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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州府裡的軍戶十有八·九沒念過書,不少人對識文斷字一事原本不感興趣,寧肯去演武場上打熬幾個時辰的筋骨,也不肯對著古書油燈枯坐半刻。

可故事誰不愛聽啊?

只兩三天下來,樂無涯成功地將喜歡聽故事的人和有心學習的人區分了開來。

到底還是有人懵懂地曉得“讀書須用意,一字值千金”的道理的。

樂無涯把這些願意讀書的人拎了出去,單開小灶。

其他人只要識上一籮筐的大字,便算是功德圓滿。

這些愛讀書的小子,樂無涯另有他用。

其中,當初那個跑到縣衙門口大鬧、身上帶有三道戰傷的小兵丁魯明,也在這幫埋頭苦讀的兵丁之列。

魯明當初被送入桐州府,以為自己必是要被刁難死的。

就連他的上級張阿善也是這麼想的。

——知府大人被人堵著門大鬧了一場,還沒出氣,作為貼心的下屬,他得給他送個出氣筒去。

聽說這魯明此人年紀雖小,狗膽卻不小,喝了幾兩黃湯,竟敢和大人當街叫板。

為免大人記恨他張阿善,他索性把這小子送到桐州府去,左右他是真上過戰場、剿過土匪的,送這麼個刺兒頭去,既不違背大人的心意,又能讓大人出口惡氣,何樂而不為?

結果,魯明忐忑不安地左等右等,沒等來小鞋,卻等來了小灶、樂無涯超凡絕倫的箭術展示,以及一日兩頓不缺油水的飽飯。

魯明眼見耳聞,發現大人是真心愛護他們這些個府兵,為人毫無架子,經常悄無聲息地戴上頂軍帽,就混到他們中間吹牛。

他幾次前往大人在衙中的書房送冰,好奇地東瞧西瞧,也沒能瞧出什麼奇巧華美之處。

在他房間的多寶格上,並沒陳列著什麼東漢南漢的瓷器寶瓶,反倒堆滿了書本與案卷。

送冰來時,大人正趴在書卷堆裡打盹。

華容給他打著扇,示意他們放下冰就走。

無奈大人耳力奇靈,聽到腳步聲,就迷迷煳煳地抬起頭來,衝他們一笑:“別走別走。過來,這兒還有小半個西瓜,你們快來分了,別告訴其他人啊。”

……於是,魯明懷疑大人根本沒認出自己就是那個鬧事的小兵。

隨著在府中的時日漸長,魯明見事越來越明白。

大人確實喜歡好吃好喝,但吃的都是些不值錢的小零嘴兒。

和他們混在一起的時候,他從不穿華服美衣,渾身上下最值錢的東西就是一個式樣樸素的棋子吊墜。

大人甚至還試穿過他們的兩當甲,親身試驗鎧甲質地是否結實,能否切實地保護軀體。

一日兩日,人確實能裝個樣子出來。

可日久見人心。

見大人確實無甚家資,魯明心中愧悔愈甚。

在某一日,他的愧悔達到了巔峰。

那天,有愛逢迎計程車兵拉著大人的親信何青松和楊徵聊天打屁。

言談中,何青松嘴巴一張,就把大人當初送給豐隆知府的禮物是衛逸仙轉贈一事和盤托出。

對這種能彰顯他家大人美好品德的事情,何青松誇耀得理直氣壯,毫不心虛。

魯明在旁聽著,悔得腸子都青了。

得知真相後,魯明在大人身旁團團轉了許久,想要致歉,然而他又擔心,一提醒大人,他會想起了自己當時做下的煳塗事。

萬一大人厭棄了他,從此看不上他了,或是把他打發回去,他可真的要活活愧死悔死了。

魯明心中如同油煎,索性化不安為動力,加倍刻苦,白日勤加練兵,晚上認真描畫大字,好將功折罪。

一日夜晚,說書先生來為他們講三國,講到曹丕篡漢,大漢四百年基業走到了盡頭。

士兵們或聽得如痴如醉,或聽得滿心憤恨,長吁短嘆。

魯明聽來聽去,聽出了些端倪來,和馬紮右側的人咬耳朵:“大漢沒有南漢嗎?”

忽的,一個耳語聲自他身體左側悠悠飄來:“沒有哇。史上西漢東漢前後相繼,南漢是在五代十國。”

魯明勐然一驚,扭過頭去,看到了樂無涯。

他今日仍然是忒不莊重的知府大人,將長髮用一條彩繩蓬蓬鬆鬆地編在腦後。

他抱臂在胸前,以手掩口,神色如常,壓低聲音對魯明道:“東漢琅邪國的相印值錢,可南漢的相印就差得遠了。”

魯明呆在原地,一時間又是惶惑,又是心酸,愣愣道:“大人,您,您還記得我啊……”

“什麼話?”樂無涯瞥他一眼,“你看你大人像是那未老先衰的人嗎?”

一切盡在不言中了。

魯明膝蓋一軟,就要跪下認錯。

但樂無涯反應更快,蹺起的腳尖一挑,便壓住了他的膝蓋。

他斜著眼睛瞄了一眼魯明,道:“身上有三道戰傷還能活著的小子,我見得不多。你的膝蓋金貴著呢,別拿來下跪,也別回頭看,玩兒了命的往前跑就是。”

自此,魯明徹底心折拜服,再無異心。

……

華容來演武場找樂無涯時,他正嗑著瓜子,看元子晉和府兵們車輪鏖戰,比賽掰手腕。

元子晉天生神力,和他這一副多情公子的樣貌實不匹配。

他的對手們見他一臉的草包相,難免輕敵,直到連番敗下陣來,才正視了此人的能力。

元子晉則是得意洋洋,尾巴都要翹上天去了。

他從前是上京深宅大院裡的公子哥兒,丫鬟捧著,小廝陪著,他一個不小心,就能把他們磕了傷了。

他怕害了親近的人,只好時時收著氣力。

元子晉的兄長元子游格外爭氣,文武雙全,子承父業,毫無爭議。

有這麼個好哥哥珠玉在前,沒人期待元子晉有何作為,他自己更是自幼就沒有和兄長相爭的心氣兒。

說習武吧,他受家人寵溺,生出了一身懶骨頭,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習文吧,他讀書從來是讀不明白的。

他就這麼一日日荒廢疲怠了下來。

如今他算是魚入海、龍入淵,生平第一次因著氣力超群被人稱讚、受人忌憚,元子晉只覺胸臆之中一股熱力蒸騰著,生平簡直再沒有這麼暢快適意的事情了。

很快,府兵們又推出了一名膀大腰圓的漢子,與元子晉角力。

元子晉欣然應戰。

在二人滿面漲紅地比試起來時,樂無涯在旁邊壞水氾濫地出盤外招:“那誰,李福,別光顧著比上頭啊,掐元小二大腿裡子!那裡肉多!”

元子晉咬牙切齒地罵:“滾啊!聞人明恪你閉嘴!”

府兵們鬨笑起來。

起先,他們見元小二衝樂無涯尥蹶子時,駭得心驚膽戰,生怕大人發作雷霆之怒,把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拉去打板子。

然而,大人絕不動粗,只會聲音琅琅地和他對罵,氣得元小二臉紅脖子粗。

府兵們都是苦出身,見慣了以權壓人的官吏,如今見著這麼個劍走偏鋒又格外仁愛親和的大官,新奇之餘,越發心悅誠服,半分也不想離開大人身邊了。

在樂無涯樂顛顛地觀戰時,華容走來,用詢問中午吃點什麼似的閒散語氣道:“大人,地窖裡那位想要一些醫書。”

“給他。”樂無涯注視著膠著異常的戰局,並不分神,“再給他添兩盞燈,叫他別把眼睛熬壞了。將來我還要用他呢,與其花錢多配副靉靆,還不如給他自己和弟弟多買點好吃的。”

華容暗自在心中記下了大人的話,難免生疑:

……訾主簿都這樣了,還能回來幹活嗎?

這問題他並沒問出口,可以留在心裡慢慢琢磨。

華容抿抿嘴,問:“大人,他是不是已經猜到了他弟弟的藥方……”

華容的話被一陣暴起的歡唿聲打斷。

元子晉又贏了。

樂無涯目視前方,笑著衝元子晉眨眼睛,同時對華容道:“就說了麼,他日日在地窖裡閒著,無事可做,自己就會把前因後果慢慢琢磨出來的。”

……

這些天,樂無涯去見過訾永壽的弟弟兩次。

他是早產兒,胎裡不足,自幼體弱多病,尤其是肺經虛弱,因而常年臥床,咳嗽不止。

牧嘉志從自己的俸祿裡撥出大半銀錢來,按照原來的藥方抓藥,叫訾家弟弟好好吃著,等他哥哥公幹回來,就接他回家去。

樂無涯去時,正趕上牧嘉志請來的本府名醫提著藥箱,從訾永壽弟弟的房裡出來。

聽說自己是新任知府時,這名醫的腦袋低得快要埋到胸口裡去了。

若說謙恭,簡直謙恭得過了分。

樂無涯順勢而為,向他要了訾家弟弟的方子看,似是而非地讚了一通“都是好藥”,實則是把藥名默記了下來。

回去後,他馬上把藥名一一謄寫出來,託楊徵拿著藥方,去外府跑了趟腿兒。

楊徵辦事麻利,當日去,當日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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