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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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讀過什麼書,一路又行得匆忙,顛顛簸簸間,早把大夫說的那些個名詞忘了個七七八八。
他便撿著最通俗易懂的話說了:“大人,人家大夫說了,那方子用處不大,還貴!大夫叮囑小的,叫您別吃遊方醫生開的藥了,就是坑人的!”
樂無涯聽了此言,未動聲色。
這些時日,他藉口訾家弟弟的病勢不見好轉,叫了很多桐州府的醫生前來診斷。
沒想到,壓根兒沒人對這張貴而無用的藥方提出什麼意見。
這顯然就不是一家之言的問題了。
說得簡白些,訾主簿這麼個看似無關緊要的小人物,早從錢知府墜水案件起,就入了衛逸仙的局。
他那本就不厚的家底,到底是怎麼被一點點耗空的,實在是值得細思。
訾永壽抽身而出後,回首往事,不難發現,自己家的日子,正是從半年前開始難過的。
……
在此事過後,樂無涯也去探視了訾永壽一回。
訾永壽實在是個逆來順受、隨遇而安的人,再加上猜到了弟弟的藥方有問題,他更是絲毫沒有逃跑的意圖了,死心塌地地留在了地窖裡。
為著讓他過得自在些,樂無涯讓華容解了他的鐐銬,為他換上了中衣,避免了與他裸裎相見的尷尬。
樂無涯好奇地問他:“主簿大人,我有一事不解。那日小兵們前來衙門討餉,我與衛大人、牧大人在馬車裡第一次談起了錢知府的事情,我見衛大人說起錢知府時,侃侃而談,並無心虛,可牧大人心神不屬,面有異色。你可知道為什麼嗎?”
樂無涯既知前方是一場即將到來的狂風驟雨,自要排除一切干擾因素。
萬一牧嘉志真的有所隱瞞,他也得做好萬全準備才是。
訾永壽想了想,據實以答:“那天,錢知府赴宴前,亮賢去找了錢知府,說他手頭有一樁江洋大盜入戶奪財殺人的命案,案件已破,人犯歸案。上面很是重視,早前已發來兩封公文催問,現下案子破了,需得抓緊將案情報呈刑部。亮賢留在府衙內擬寫摺子,等錢知府回來,核查無誤後,再簽發蓋印,發往上京。”
他面帶憂傷之色,輕聲道:“因此……亮賢送別錢知府時,提了一句,請他速歸。”
樂無涯啊了一聲。
此事既有上頭髮來的公文,那便不難核查真假,訾永壽所說,總有七八分可信。
難怪錢知府那日寧肯拋下喝醉的僮僕,也要緊趕慢趕地往回跑。
難怪牧嘉志提起錢知府,便面帶痛色,心懷不安。
更難怪衛逸仙要選此事大作文章了。
一旦錢知府的事情被翻出來,牧嘉志催促錢知府速歸的事情必然也要暴·露。
不要說旁人生疑,就連牧嘉志都會將此事歸咎於己。
錢知府之死,說是與牧嘉志全無干系,怕是連他自己都說不出口。
樂無涯背地裡暗暗運作,表面上卻一絲口風都不露。
他只是偶爾查問一句訾主簿的去向,去探望過兩次訾主簿的弟弟,除此之外並不甚關心,甚至開始張羅起再找幾個仵作的事情來,免得出了刑案,桐州府裡缺少可用的人手。
衛逸仙派去盯著樂無涯的人日日回稟,但探來探去,都探不出什麼異常來。
何青松和楊徵照舊是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
姓元的和姓秦的,將全副精力都放在了訓練府兵上。
就連那姓仲的也默默加入了府兵的訓練之中。
失蹤的訾永壽,彷彿對他們而言是無足輕重的。
但饒是如此,衛逸仙仍是不放心。
趁著聞人明恪的官邸空虛,派身手輕捷又細心的僮僕翻牆潛入其中,想要探一探虛實。
來探府之人沒花什麼氣力,就將這座精美的大院子逛了個遍。
那地窖自是也引起了他的注意。
僮僕伸手拽了拽那把黃銅大鎖,發現鎖得挺死。
鎖眼裡蒙著灰塵,大概是許久不曾有人開啟過了。
他四下裡望了望,只見這裡收拾得挺乾淨,青磚漫地,縫隙裡的雜草也被清理得一乾二淨,看不出腳印在哪裡聚集,也無法從植物倒伏的方向判斷出此處是否常有人來。
一切都是那麼正常。
這就是個有人日常灑掃整理的普通偏院罷了。
而且地窖裡毫無聲息。
若是有人被劫走,囚在裡頭,聽到有人靠近,總要出聲唿救的吧?
那人查探至此,自覺對得起衛大人給出的賞金,轉身越牆走了。
待他離開後許久,塵封的地窖內側忽地傳來一聲細微的鎖頭開啟聲。
……訾永壽踩著梯子,撥開了從內閉鎖著的門閂,心驚膽戰地探出了半個腦袋來。
旋即,他覺出自己此舉甚是不妥。
儘管聽到了那入侵者越牆離開的聲音,可人未必走遠了,萬一去而復返了呢?
思及此,他忙縮了回去,把地窖鎖閂重新閂好,輕手輕腳地順著梯子爬了回去。
訾永壽受驚不小,當天華容來給他送飯時,他便馬上告了狀,說聽到有人在外窺探。
華容吃驚之餘,忙尋到樂無涯:“大人,又被您說中了!虧得咱們換了把結蛛網的陳年老鎖套在外頭來裝樣子,不然真是要露破綻了!”
樂無涯託著腮,含著梅子,含煳道:“挺好。看樣子快到日子了。”
“什麼日子?”
“當然是順藤摸瓜,查到我們牧大人頭上來的好日子啦。”樂無涯又拈了枚梅子,“咱們這位衛大人若是不當官,可以去當殺手,求的是個不出手則已,出手必殺,自是要做好萬全準備,掃清一切絆腳石、攔路虎了。就算我沒露出什麼破綻,他也得來我這兒探上一探,求個心安。”
他言笑宴宴地轉手把梅子塞到了華容嘴裡,對他道:“小華容,多學著點吧。衛大人能教你的東西,實在不多了。”
衛大人喜歡釣魚,就讓他釣。
他樂無涯這眼深潭裡,沒魚,全是鉤。
第152章 博弈(十一)
在入秋前,樂無涯給南亭送去了一封書信。
信是寫給明家阿媽的,問候了她的身體,並詢問明相照是否已從家中出發,前往益州城考試。
在信的結尾,樂無涯請明家阿媽勿要著急回信,等明相照考試歸來後,再親自覆信不遲。
樂無涯曉得,聞人約從來是主意大過天,考試一類的大事,他絕不至於耽誤。
他去信,實則是為了給明家阿媽一顆定心丸吃,再多添上一層保障。
明家阿媽不識字,收了信,定是要請通文墨的鄰居來讀上一讀。
旁人一看這信是自己親筆寫的,便知他樂無涯就算受了擢升、離開南亭,卻仍記掛著明家之人,不曾忘懷。
這樣,即使將來聞人約真來投奔他,明家阿媽獨身一個留在南亭,也能多受四鄰照拂。
不過,聞人約的回信未至,麻煩先到了。
……
現今的樂無涯,腦袋頂上頂著三座大佛。
掌管刑獄訟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按察使鄭邈,醉心古玩、頗有睡獅眠虎之象、主理政務錢糧的布政司使豐隆,以及主管軍事、與裴鳴岐乃是舊相識的都指揮使凌英勳,合稱一省之“三司”,均是他的頂頭上司。
一日,按察使司忽然發來公函,要樂無涯調閱錢知府墜水而亡的案件,細細觀視。
此函乃是按察使鄭邈親自簽發,可見其重視。
樂無涯將指尖撫在函上,若有所思地摩挲一陣後,乖乖地依令而行,將錢知府的案卷再度調出,重溫了一遍,順便將衛逸仙、牧嘉志二人一併帶來,詳詢當時情況。
……正好可以趁機聽聽牧嘉志的說法,好確認訾主簿的說辭有無添油加醋之嫌。
聽聞是鄭大人重提舊事,衛逸仙面露詫異,心下微喜。
想必鄭大人已從臨皋縣農人身亡一案,一路查到了錢知府的案子上。
看來,是好事將近了。
牧嘉志的心思則要單純許多,心中對錢知府有愧,因而對此案印象極深。
他鐵硬著一張面孔,將案情娓娓道來。
講述完畢,衛逸仙露出了精心拿捏後的困惑神情:“大人,錢知府一案早已了結,鄭大人如何要再提閱案卷?”
樂無涯反問:“你問我啊?”
牧嘉志:“……”也是。
“罷,左右我是後來者,錢知府之案就算深查細審下去,總不至於是我推他入水的吧?”樂無涯問牧嘉志,“訾主簿找到沒有?”
牧嘉志為樂無涯的前半句話出了片刻的神。
當初他親自查勘現場,人證物證互相印證,可知錢知府分明是失足落水而死……
如今為何又……?
直到聽見樂無涯提及訾永壽,牧嘉志才略略回神。
……罷了,錢知府再如何,斯人已逝,總還是有可能活著的人更重要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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