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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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嘉志的眉眼間添了幾分鬱色,答道:“……還沒有。”
“這麼一個大活人,怎麼就能在回家路上平白沒了蹤影?”樂無涯緩緩搖扇,“訾主簿那夜忙到夜深,眼看就要到宵禁時分、城門將閉了吧。”
牧嘉志知道樂無涯所指何意。
訾主簿失蹤當日,城門口守軍確實懈怠得可恨,吃酒的吃酒,耍錢的耍錢。
可若說訾主簿當夜被賊人劫掠出城,這麼大的動靜,他們除非集體耳聾眼瞎了,才會無所覺察。
賊人既不能夤夜出城,最好的方法便是隱匿藏形,等到第二日天黑閉市,來城中兜售商品貨物的販夫走卒們紛紛離城,那時才是他混入其中,帶著訾主簿悄悄離開桐州府的最好時機。
可帶著個大活人,能如此便捷地藏起來嗎?
落腳地又能選在哪裡?如何確定沒有人告密?
況且,訾永壽失蹤次日,樂無涯便向牧嘉志索要訾主簿來身邊辦差,繼而很快引出了訾主簿失蹤的事件。
眼見訾永壽遍尋不著,剛接手軍務的牧嘉志果斷出手,將城門鐵桶一般圍了起來,將守城士兵們從頭到尾換了一遍血。
自那日起,城門口凡是能容下一人躲藏的車駕,皆須接受嚴格盤查。
即使是要將家人棺槨送至城外埋葬,孝子賢孫們也需得隨身攜帶路引和衙門開具的銷戶文書,以供守兵查驗。
半月以來,牧嘉志日日嚴防死守,從無懈怠。
然而訾永壽仍然如泥牛入海,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可若說訾永壽已然不幸罹難,也講不通。
桐州府人口密集,城中壓根兒沒有什麼無主之地。
這樣的大熱天,屍首壓根兒放不住,不消兩日就得招蒼蠅。
這十幾日下來,即使訾永壽埋在地下三尺,那塊地怕也能臭得野狗路過都得噦出隔夜飯來,左鄰右舍又怎會無所覺察。
樂無涯一語說到了牧嘉志的心坎上:“如此看來,訾主簿倒像是被人藏起來了。”
牧嘉志淡淡地撩他一眼:“被大人藏起來了嗎?”
樂無涯合攏扇子,對他抬手一指,又畫了兩個圈,眯著眼睛做法道:“誣賴好人,天打雷噼。”
見狀,衛逸仙淺淺一哂。
牧嘉志實在看不慣聞人知府這不著調的模樣,撇開臉去,不再多言。
樂無涯又揣測道:“會不會是他自己想效仿陶公,棄官歸隱?或者是辦錯了差事,心虛惶恐,要逃出城去避禍?”
聞言,衛逸仙微不可察地笑了一聲。
那日的守城力量極是鬆懈,訾主簿若是獨身一個,低頭縮肩,裝作行路之人,在城門關閉前順著牆根熘出去,還真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覺地消失。
牧嘉志斬釘截鐵道:“絕不會!”
見樂無涯凝目於他,牧嘉志一張鐵石面孔終於是有了鬆動:“下官失禮。和謙……訾主簿就算辭官,也會提前告知於我,不至於不告而別。況且,他家無薄田,只得片瓦遮頭,辭官之後,他一書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又何以為生?”
衛逸仙將他這番懇切言辭聽在耳中,並不動心,暗笑不已。
淺。
牧嘉志還是太淺了。
牧嘉志在刑獄一門,的確是翹楚。
可若論選人用人,那他真真配得上一句“志大才疏”。
當初,衛逸仙決定要打訾永壽這張牌時,便定下了“以利相誘,以怨相挾”的方針。
既然要用財帛動人心,衛逸仙就非得將訾永壽的底牌摸個門兒清不可。
訾主簿跟著牧嘉志這個清水官兒多年,相較於其他撈得肚兒圓的衙吏,極是清貧,手裡雖說攢了些體己,但實在不多,花一個子兒便少一個。
這些錢被他牢牢攥在手裡,藏在家中一眼老灶洞左側,一隻方勝狀的扁匣子裡,盛著訾主簿這些年來的全部俸祿。
這點壓箱底的錢,他秘而不宣,全家只有訾永壽自己知道錢藏在哪裡。
衛逸仙先前刺探良久,僱了一名善於翻牆的小賊,才在某次衙門發放月例銀子時,探得了他藏銀的位置,摸清了他那點可憐的家底。
前兩日,他尋著機會,又讓那小賊去刺探,發現那匣子裡已經空空如也。
……換言之,訾永壽早就籌劃著要跑路了。
他將體己悄悄取走,把弟弟歸牧嘉志養,既全了忠義之心,又給弟弟找了個下家、
他以為這樣就能矇混過關?
當真天真。
牧嘉志不知衛逸仙心中所想。
他頓了頓,繼續道:“至於說訾主簿擅自逃離,更是無從談起。”
“哦?”衛逸仙在旁閒閒道,“牧大人何以如此篤定?”
牧嘉志瞥他一眼,冷冷道:“訾主簿與我朝夕相處,我素知他性情溫懦,無甚主意,但也不是蠢的。即使是他辦錯了事,有心逃離,也該提前告假,遷延些時日,如此一來,等發現他失蹤時,他不是能逃得更遠了嗎?況且,他與弟弟感情篤厚,萬不會拋下他一個,獨自離開。”
樂無涯玩笑道:“這也不是,那也不是,該不會訾主簿是被牧大人刁難跑了吧?”
這明顯的調侃之語,落在牧嘉志耳中,卻令他陷入了無邊的沉默。
半晌後,他抑聲道:“我待他……是有些刻薄。”
樂無涯用扇子輕敲著桌沿,大方道:“他若能回來,爺做主,給他多些辛苦費。”
牧嘉志迅捷地抬眼,眼風頗帶疾色:“大人這是何意?”
樂無涯馬上道:“你看看,你看看,你這麼一瞪人,我都害怕。何況人家一個無權無勢的小吏?”
牧嘉志無語凝噎之餘,又有些心虛:“……有那麼嚇人?”
樂無涯往後縮了縮,委屈道:“嚇死我了。”
牧嘉志懶得理他了:“……”
見二人都不說話,樂無涯便自顧自分析起來:“訾永壽既無法被人挾持出城,又不似私逃;傢俬未措、棄親於戶,又不似辭官歸隱;夏日酷熱,屍身運不出城,更是藏匿不住。想來想去,那便只剩下一種可能……”
話說至此,楊徵忽然匆匆來到。
他徑直道:“大人,按察使司的轎子已到府門之外,請您速去接引!”
衛逸仙有些訝異:“鄭大人來了?”
牧嘉志:“……”來得好快。
不過,牧嘉志想一想,便也釋然了。
鄭大人其人,向來劍走偏鋒,別有思想。
他前腳發函來,叫聞人知府自行調閱錢知府的案卷檢視,自己後腳便至,不為別的,就是在考察聞人知府為官是否勤勉,是否能做到令行禁止。
世上有貪官、佞臣,自然也有那等懶官,從來是懶得動彈,耽於享樂,自己一年到頭看不了幾篇文章案卷,一應文書皆叫底下官吏代筆回信。
鄭大人最愛捉弄此等人,便變著法兒叫他們難堪。
說起鄭邈大人,此人既促狹,又正直,說是正得發邪,不大對勁;說是邪裡透正,也不大相宜。
即使是牧嘉志,對他的性情也有些琢磨不透。
好在聞人大人為官尚正,足夠用功,不怕上司考問,否則現在非得嚇出一身白毛汗來。
與此同時,樂無涯雙眼放空了一瞬,才站起身來,扯一扯衣襟,邁步向外走去。
牧嘉志與衛逸仙隨在樂無涯身後,一起步出府衙。
路上,衛逸仙盡著他副手的職責,向他介紹這位鮮少在衙中安坐的鄭邈大人來:“大人,咱們這位鄭大人是天定十四年的進士,字三水,直隸人士。他的性情有些不尋常,您莫要被驚嚇到。”
“怎麼個不尋常法?”
牧嘉志接話道:“鄭大人曾以身試險,偽造身份,讓人牙子把他販進一名姓張的富戶裡,順藤摸瓜,挖出了這家一對孿生的少爺小姐喜好虐打殺害家僕,以此取樂的案子。”
衛逸仙:“這還是鄭大人是按察副使時候的事情。迄今大概過去五六年了吧。”
樂無涯輕聲道:“……五六年了啊。”
話罷,一行人邁過門檻。
門口轎伕也適時壓轎,裡面走出了一名團領紅袍的官員,眉眼間隱有風霜之跡,但因著時常嘴角帶笑,身形宛如玉樹,因此看不出具體年齡來。
最叫人矚目的是,在他官帽之下的長髮裡,藏著一條用紅玉珠編好的小辮子。
他未語先笑:“聞人明恪,桐州的府臺大人,初次見面……”
下一刻,他望向樂無涯,啞口失言,原本紅潤的面色漸漸轉為蒼白。
樂無涯佯作不察,恭敬行禮:“因著按察使大人公務繁忙,未曾前往使司拜會,實乃下官之過,請大人恕罪。”
淼淼,自從反目之後,真是許久不見了。
作者有話要說:
當COSER遇到正主.jpg
第153章 義絕
樂無涯還是樂無涯時,得天子令,在短短兩年之間連過於鄉試、會試,於天定十四年登了明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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