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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二郎的老婆這下傻了眼。

她大字不識一筐,這輩子都不曾出過幾次村子,哪裡見過此等陣仗,唬得面如土色,哭著癱軟在地,叫起撞天屈來,說這就是自家挖出來的,其他她一概不知。

縣令閱人無數,見她雖是惶恐,但不似心虛,又看著手裡嶄新的金銀和泥罐,漸覺不安。

……張二郎這人,是在他縣衙裡掛過號的。

桐州府錢知府之死,與他息息相關。

臨皋縣令知道事大,不敢怠慢,將搜到的物證人證轉呈按察使司,又家家走訪、戶戶相詢,竟歪打正著地牽扯出了訾主簿。

牧嘉志點出了案卷中的存疑之處:“大人,案卷中提到,那農人張二郎毒發身亡後,有人見到訾永壽出現在臨皋縣,向人打聽張二郎家的案子。為何證人能一眼認出,來人就是訾永壽?”

這邊廂的鄭邈也收斂了心神,答道:“臨皋百姓以務農為業,地處偏僻,平時只有貨郎、遊方醫生等往來,有外人到來四處打聽訊息,自然扎眼。半年前,訾永壽因錢知府墜水一案,曾到過臨皋,走訪張二郎的四鄰,詢問張二郎為人如何。因為他姓氏稀罕,便有不少人記住了他,叫他‘紫大人’。六月初二午時一刻,訾永壽再至臨皋,向路過的二位農民探聽張二郎被鴆殺一案,其中有一個正是張二郎的鄰居,被訾永壽面對面問過話,當時便看他面熟,回家後才想起,此人是‘紫大人’。”

說著,鄭邈自袖中拿出一物:“臨皋縣令為求妥帖,請來畫師,由兩人各自口述,畫了兩張畫像。”

畫像上的人,容長臉、下垂眼,眼瞼有小痣,確是訾永壽無疑。

鄭邈問道:“今年六月初三那日,訾永壽何在?當日衙門出入記檔,請調來一觀,如何?”

牧嘉志悄悄咬緊了牙齒,吩咐人去取記檔來。

……然而,即使看不到冊子,他已知道結果。

訾永壽為人勤謹,鮮少缺勤,自入夏以來,他只請了六月初二、三共兩日的假。

記錄分明,無從抵賴。

“這倒奇了。”衛逸仙在旁幫腔,“若說張二郎的案子是訾主簿犯下的,我確是不信。據案卷所說,張二郎死於六月初一正午,為何訾永壽在案發後才跑去臨皋探聽案情?從桐州府到臨皋縣,騎快馬大約小半日可達,可訾永壽並不擅騎馬……”

說著,他似模似樣地向牧嘉志提問:“牧通判,可對?”

牧嘉志無聲地一點頭。

訾永壽膽小,不敢騎快馬。

他想去臨皋,只能騎驢,或是僱車,至少得花去大半日光景。

牧嘉志記得清楚,訾永壽是六月初一中午告的假。

彼時,他的確有些魂不守舍。

但牧嘉志正忙著匯總刑案,準備呈送給新到任的知府聞人約閱覽,忙得焦頭爛額,是以並未多問,只說請假可以,但他得用一個下午把這兩日的活幹完。

在那之後,牧嘉志坐了下來,默默地幹到了月上梢頭,才起身告辭。

而據證人所說,訾永壽是在六月初二的午時一刻和他們搭上話的。

這即是說,訾永壽從衙門一出來,就在城門下鑰前出了城,直奔臨皋,趁夜疾行,才有可能在次日午時抵達臨皋。

他為何這般火急火燎,又目的明確地直奔臨皋?

“這確是詭異之處。”鄭邈道,“況且,臨皋不在桐州治下,他又是從何處得知此案?”

沉默良久的樂無涯忽然開口:“……就像是有案子的幕後主使,知道六月初一時,張二郎必死,叫他去臨皋看看人死沒死透似的。”

牧嘉志聞言一悸,不可置信地抬眼看向樂無涯。

就像他只有訾永壽一個朋友一樣,訾永壽同樣是個不擅交際的悶葫蘆,只有他這麼一個朋友。

若說他能聽誰的話,那只有是——

“沒有證據,聞人知府不該胡亂推測。”鄭邈道,“訾主簿的行動有異,著實可疑,即便不是真兇,也是知情之人。不找到他,此案難解。”

“因此,當下最要緊的,便是找出訾主簿的下落。”

牧嘉志和樂無涯對視一眼。

鄭邈來前,他們就在討論訾主簿的去向問題。

樂無涯索性對鄭邈又講了一遍。

鄭邈沉吟片刻,問道:“你認為訾永壽還活著,只是被人藏在桐州府內,未曾出城?”

樂無涯:“是。”

“不一定。”鄭邈道。

“願聞其詳。”

“若是將訾永壽殺死,割屍成塊,下鍋烹熟,做成包子或是燉肉,分而食之,將骨頭燉爛掩埋,不失為一樁毀屍滅跡的好辦法。”

衛逸仙:“……”

他默默將剛拿起的一塊點心放回了盤中。

樂無涯眼睛也不眨一下:“確有可行之處。將人肉雜與牛羊豬肉一起烹飪,確實吃不出太多區別。當年江州便有類似的驚天案件,可做鏡鑑。”

“但是,在桐州行不通。”

鄭邈:“哦?”

樂無涯侃侃而談:“江州的殺人客店地處城外,常年與土匪勾連,替他們毀屍滅跡,所以在自家豬圈後建了一處四窗封緊的屠人所,以此掩人耳目,可見要做成這種勾當,務必得有一個足夠掩人耳目的場所。桐州府內確實有幾處殺豬宰羊的地方,但為著通風散氣,從不封閉,且常有人來往,怕的是賊人偷肉,人手多,眼又雜,實在不算隱秘。”

“二來,人肉難以處理,難免有殘毛指甲之類難以處置的東西,此處又不是江州殺人客店,位在荒郊,行路人行色匆匆,飢腸轆轆,能有一口飯食果腹便千好萬好,不會細嚼慢嚥;萬一混了一小片指甲,被人吃了出來,豈不是萬事休矣?”

樂無涯分析得頭頭是道,衛逸仙聽得臉色煞白,幾欲作嘔。

鄭邈一點頭:“聞人知府耳目靈通。江州食人案乃是秘案,細節一向不為尋常人所知的。”

樂無涯對答如流:“江州與我家鄉毗鄰,即使朝廷有心保密,又怎禁得民間流言滿天?”

鄭邈見他答得滴水不漏,又問:“那你怎知他不會獨身一人,逃出城去?”

先前談論訾主簿失蹤一事時,牧嘉志並不知臨皋案的存在。

如今看來,若訾永壽與臨皋案有關,那他確有充分的私逃動機。

他定一定神,朗聲答道:“大人,下官認為有可能,但不大。”

就像他先前與樂無涯討論時所說,訾永壽有心逃離,必會露出些痕跡來,比如事先向衙門請假,多爭取些逃跑的時間;比如給弟弟多買些藥儲備著;比如回家安撫弟弟,謊稱要出公差,並交代給他家裡的銀錢放在何處,等等。

總之,訾永壽與弟弟兄弟情篤,這麼些年來,牧嘉志看在眼裡,知道至少在這上面,訾永壽真沒法做到毅然斷舍。

鄭邈拍板道:“既是如此,那就先在城中搜查。按察使司共有七十二名巡捕,我留了十人看家,其餘已全部帶來了。”

衛逸仙在旁優哉遊哉地打哈哈:“大人,恕下官直言,此舉是否有擾民之嫌?”

“這些人都是我調·教的,幹不出那等摟草打兔子的汙糟事來。”鄭邈道,“先親再疏,先近再遠。待搜遍官吏家中,再查檢妓院、戲院等地。訾永壽想藏身,必是要藏在相熟的人家裡;若是死了,天氣如此炎熱,屍身也得存在冰庫、地窖一類。”

說著,鄭邈轉向樂無涯:“聞人知府以身作則,先從貴府邸搜起,如何?”

樂無涯:“……?”

第155章 博弈(十三)

樂無涯定下神來,微微挑眉。

鄭邈:“聞人知府,有話就說。”

樂無涯:“確實有話,不過有些難聽,明恪膽小,怕大人降罪。”

“說。我準你無罪。”

樂無涯直視於他:“鄭知府既然帶了六十餘名捕快前來,那這六十人要搜查的,怕不只是我聞人明恪一人的府邸吧。”

鄭邈頷首,表示認可。

樂無涯目光灼灼,直視於他:“據下官所知,按察使司負有監督地方官吏之責。大人前來桐州履職,下官不敢不配合。可如此大張旗鼓,難免讓人遐想。”

鄭邈一語道破了他的言外之意:“聞人知府是在懷疑我鄭三水假借巡查之名,跑到你桐州府來索賄賂、打秋風?”

樂無涯直言道:“即使大人無此心思,安知辦事的人不會陽奉陰違?”

被人如此惡意地揣測動機,鄭邈卻毫不惱怒。

相反,他眼中流露出了欣賞之色。

——怕手底下的人被別人欺負了去,敢於直言指出上級行動的可疑之處,是個有擔當的官兒。

“聞人知府儘可放心。訾永壽的去向,與錢知府的墜水案息息相關。別說我鄭三水不愛財帛,就算我真是那等愛錢如命的昏官,也不會在這種能直達天聽的大案要案上撈錢。聞人知府大概已把城中可供人藏身的地方翻了個底朝天,只剩這些官吏,彼此抬頭不見低頭見,無憑無據闖入他們家中搜查,太容易動搖人心,傷了和氣。所以,這等得罪人的事,還是叫我這個遠道而來的按察使來辦,最為穩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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