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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鄭邈起身,揚聲喝道:“汪承!”

一名捕頭打扮的緇衣武官聞聲,大步踏入門來:“大人。”

“衙中人員查點得如何了?”

汪捕頭中氣十足,聲若洪鐘:“依官吏名冊,桐州府衙共有大小官吏共二百一十人。如今人已在東廳聚齊,一個不差。”

鄭邈讚了一聲:“治衙倒是嚴明。”

他又問那捕頭:“訊息可曾走漏?”

汪捕頭面無表情,說話帶著股一口唾沫一個釘的斬截利落:“大人放心。在外公幹之人被召回時,皆不知緣故,絕無洩密之虞。”

“好。依照黃冊簿子,叫你手下的人抄錄官吏各自名下的房產地址,隨身帶著訾永壽的畫像,一一查探,不可遺漏。人員如何分派,聽你調遣。記著,身著便服,切勿擾民。還有,給桐州諸位府衙官吏傳我鄭三水的一句話:待搜查結束,眾位官吏歸家之後,發現丟了財物、砸了物件、跑了貓狗雞鴨,儘管來找鄭三水索賠。到時候,我不找旁人,只叫你汪承來說話。聽明白沒有?”

汪捕頭沉默地衝他一揖手,步履鏗鏘地走開了。

鄭邈吩咐完畢,餘光又落在了樂無涯身上。

只見這位年輕知府大人的目光一路追隨著汪捕快遠去,似是格外關注他的去向。

……甚是古怪。

可是,鄭邈看著看著,竟漸漸走了神。

怎會連後腦杓的形狀,都和那人一模一樣?

這時候,樂無涯轉過頭來,目光熱切,一雙天然汪著一渠水的多情眼裡,閃著不合時宜的精光。

樂無涯用一種異常喜悅的語氣問道:“大人,汪捕頭他每月俸祿多少啊?”

鄭邈:“……”

鄭邈直接點穿了他的心思:“不許來我按察使司挖牆腳。”

樂無涯垂下了眼睛:“……哦。”小氣鬼。

鄭邈見他喜怒形於色的模樣,暗暗搖頭,想,真像是一個模子裡捏出來的。

那人從前見了什麼得用的好苗子,也是這副烏鴉見了寶石的樣子,伸著脖子野心勃勃地要把人叨回自己窩裡。

自己不就是被他這麼叨回去的嗎?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以寧心神。

這世上奇人奇事頗多,他鄭邈經辦刑案無數,且常常深入民間,比尋常官吏更加見多識廣,確實見過明明非親非故、但相貌比血親兄弟更相近的人。

這會是巧合麼?

牧嘉志出言,打破了堂上沉默:“鄭大人,我在桐州府內沒有宅邸,住在府衙中,我與訾主簿的關係又最為親厚,便請從我開始查起吧。”

鄭邈將紛繁思緒從過往抽離,擺一擺手,道:“清者自清,牧通判不必著急,你的住所,我自會派人查探。”

說著,他的目光落到了衛逸仙身上。

衛逸仙束手低頭,恰到好處地流露出惶恐恭敬之色,心下卻並不是真的慌亂。

在桐州府內,他僅有宅邸一座,且規制正當,比聞人知府的新宅子還小些,實在不怕人查。

他低眉順眼地客氣道:“請鄭大人寒舍小坐。”

鄭邈說:“這就不必了。聽說衛同知雅好古物,若是本官到了你家,不小心跌了個瓷瓶兒,以我那點兒微薄俸祿,怕是要還到下輩子去了。”

衛逸仙苦笑:“鄭大人莫要頑笑,下官只是附庸風雅之輩,家中多是仿古之作,並非真跡。些許古董,也不過是些杯盤碗碟之類的家傳之物而已,實是不值得什麼的。”

“免了。君子不立危牆之下。說起來,我臨走前還得交代一句,叫我那些個粗手笨腳的人小心些,莫要傷了衛同知的珍藏。”

樂無涯問:“大人要去哪裡?”

鄭邈整一整衣襟,好整以暇地看向他:“剛剛不是說了嗎,去你家裡。”

樂無涯:“……”

“由我這個按察使親自登門去搜知府家宅,其他桐州官吏看在眼裡,便也挑不出什麼理來了。聞人知府,你認為如何?”

話裡話外的意思已經相當明確了。

樂無涯沒有任何拒絕的餘地。

樂無涯沉吟片刻,面朝向鄭邈,輕輕的一點頭:“那就煩勞大人了。”

……

樂無涯搬入這間宅院時,正是荷葉田田、碧色接天的時節。

如今時至秋初夏末,滿池蓮花已現衰敗之相。

鄭邈說是來查,便真的來查。

耳房、邊室、雜物間,一處都不曾放過。

就連荷花池,他都派人下去摸了一圈,並玩笑說怕有屍首藏匿在內。

牧嘉志、衛逸仙不敢擅離,各自陪同在旁。

而掌管府中所有鑰匙的小管家華容默默尾隨著他們,將上了鎖的房舍一一開啟,並安排楊徵划著小舟,載著鄭邈的隨從下荷塘摸屍。

華容似乎是有些怯場,一路上都把腦袋埋得極低。

這樣,他額上密密的汗珠滾落下來時,便能不那麼明顯了。

但是,鄭邈的腳步,還是不可避免地停在了後院中那方上了大鎖的地窖前。

“院落大而清淨,是個好地方。”鄭邈讚道,“這麼好的地方,聞人知府不花一分一釐就搬了進來,可當真是得了一樁大便宜啊。”

樂無涯袖手隨行,面不改色道:“倒也不是一分不花,我近來預備弄個小演武場出來,練練拳腳騎射,也好延年益壽。將來若有調動,也是拎著行李原樣搬出去,不會據為己有的。”

“如此最好。”鄭邈一指地窖上頭的黃銅大鎖,“把這裡開啟看看。”

華容一直不敢說話,喉嚨乾澀得緊,此時一張口,聲音簡直顫抖嘶啞到了嚇人的地步:“大,大人,這裡沒有……”

他察覺到了自己的失態,急忙嚥了口口水:“……沒有鑰匙。”

但他老鴰似的怪異嗓音,還是引起了鄭邈的注意。

他注視華容半晌,笑道:“到底是小孩子,年輕體熱,才跟著咱們走了這一會子,就流了這麼多汗。”

華容低著頭,手裡拎著的鑰匙串丁零當啷地發出撞擊聲。

……仔細看去,是他的手在抖。

華容也察覺到了這點異常,亡羊補牢似的,急忙伸手抓住自己的手腕,悶著腦袋,一言不發。

樂無涯竟沒有第一時間出言為他解釋,目光也落在了緊閉的地窖門上,若有所思。

見這主僕二人情狀有異,衛逸仙心中掠過了一絲疑影兒。

他眼珠一轉,一面替樂無涯打圓場,一面暗暗上起了眼藥:“鄭大人,這孩子姓華名容,是跟著聞人知府從南亭來的,曾是乞丐出身,勝在口齒伶俐,待人周全,素來是個機靈的,今日也不知是怎麼了,大抵是見您威儀赫赫,心下有些害怕……”

鄭邈和顏悅色地望著華容,卻毫無預兆地開口呵斥道:“這裡面藏了什麼?!”

華容結結實實地被嚇了一大跳,小腿一軟,徑直跪倒在地,仰頭望著樂無涯,神情中是難掩的惶恐和害怕。

這下,就連對樂無涯從無懷疑的牧嘉志也起了疑心,目光在華容和樂無涯間逡巡起來。

……發生了什麼?

鄭邈不再廢話,揚聲道:“來人!”

鄭邈的隨從個個麻利,一個押住華容,在他貼肉的汗衫夾層裡搜檢出了一把小鑰匙,另一人接過鑰匙,與地窖的鎖頭一比照,正是嚴絲合縫。

華容垂著腦袋,睜著一雙大眼睛,含淚看著樂無涯。

地窖門被掀開的瞬間,一股潮溼的異味撲鼻而來。

華容一癟嘴,終於是忍無可忍,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大人,我,我有錯……我對不起您——”華容哽咽道,“您要我找人處理的東西,我藏在這裡了……”

在看清地窖裡的東西后,在場幾名官員臉色頓時變得哭笑不得。

……裡頭堆著齊腰深的沙子和塘泥。

樂無涯作目瞪口呆狀,看著裡面堆埋著的沙土:“華容,你……”

見到裡面黑沉沉的一層爛泥巴,牧嘉志哪裡還有不明白的。

養過荷花的人都知道,荷花池裡積有厚厚淤泥,若不及時處置,易生異味,影響賞玩,所以要時時將塘泥清運出去。

然而塘泥不能隨便傾倒在道旁或是農田之中。

塘泥氣味不佳,又容易板結,影響土質,須得有專人處置,做成花泥,才是最好的。

請人處置塘泥,是要花上一筆錢的。

這小乞丐大概是迷了心竅,想多弄些錢來零花,拿了聞人知府的錢,並沒找人清運塘泥,而是自己想辦法把塘泥運到此處,偷偷倒在了地窖裡頭。

他怕有異味滋生,又用修演武場時鋪場的粗沙來掩埋,好去除異味。

他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沒想到鄭邈會跑來搜府,撞破了他這樁不大光明的勾當。

華容不敢申辯,漲紅了頭臉,嗚嗚地抽泣著。

樂無涯也是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一把把軟趴趴的華容拎起來:“滾滾滾,小丟人現眼的,等我閒下來再找你算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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