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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扮得乾淨利落,不飾金玉,愈襯得體態風流,唯有烏密雲髮間點綴的一條紅檀珠,愈襯得他顧盼神飛。

他挺和氣地詢問秦星鉞:“人到齊了嗎?”

秦星鉞鏗鏘地答:“回大人,俱已到齊了!”

在繚繞的香霧間,千戶們看不大清樂無涯的相貌,卻已不約而同地為其威勢所折,紛紛低下頭去。

樂無涯點點頭:“那就傳旨罷。”

……傳旨?

聽到這句話,眾千戶發潮的後背頓時冷汗橫流,不敢耽擱片刻,噗通噗通地就地跪倒,伏倒在地,臉色是統一的煞白一片,膝蓋被青石板撞痛了,也不敢洩出一絲半點的聲息。

然而,當樂無涯當眾宣讀起聖旨內容時,眾千戶漸漸轉驚為喜。

聽到最後,他們簡直要大喜過望了。

冗兵冗員一事,本就是千戶們的心頭大患。

他們一邊從中漁利,用空餉中飽私囊,撈了個盆滿缽滿,一邊眼看著上頭髮下的軍餉越來越少,知曉如此下去,尾大不掉,必難長久。

他們無法可想,只好懷著一顆僥倖之心,快活一日,算得一日。

反正吃空餉之事,歷朝歷代都不少有,到底是沒見過幾支軍隊因此造了反的。

沒想到,知府大人竟有如此本事,一出手便能請得聖旨,替他們了了這大患!

聖上有令,要將桐州兩衛十所裁撤至一萬一千人。

這還不簡單麼?

只要把那些虛造出來的軍戶從軍冊上刪去,燃眉之急立時可解!

款款唸完,樂無涯將聖旨交予秦星鉞,叫他妥善封存,又將諸位難掩歡欣之色的千戶們請入議事廳。

待入座坐定,眾位千戶才真正瞧清樂無涯的面容。

然而,對他的年輕俊俏,他們只來得及驚訝片刻,餘下的便全是敬慕之情了。

在他們熱切的目光注視下,樂無涯將手搭在身側的幾大摞黃冊上,說:“諸位送來的黃冊,我已通閱。其中,圈點出的部分可先從軍冊中除名。”

他說至此處,方才奉茶的華容從屏風後轉出,手腳輕捷地將黃冊一摞摞地分發給在座千戶。

他分得極準,每人都拿到了自己治下的那一摞。

千戶們本以為知府大人所謂“通閱”不過是謙辭而已,孰料翻開一看,又轟的一聲冒出一身白毛汗來。

他們本想,那些細若蚊蚋的小字,誰會去看?

知府大人看了。

他不僅看了,還真的將有問題的軍戶一一圈點了出來!

樂無涯不理會他們風雲變幻的面色,交代道:“回去後,再將各家欠餉情況勘驗一遍,擬了我看。誰先擬好,誰先來領餉。”

樂無涯環視一圈,見千戶們眼中隱隱閃出精光,便柔和地補充了一句:“你們帶著每戶管事的人,來桐州府領錢。”

千戶們的小算盤剛打到一半,便被迫中止了。

他們不受控地露出了不甘神色。

……按照往常的規矩,但凡上頭髮軍餉,他們都要從中撈上一筆。

這筆錢必然小不了,是一塊誘人的肥肉,他們不咬上一口,實在是心中作癢。

有人按捺不住,賠笑道:“大人,欠餉的軍戶人數不少。咱們各所,少說一二百戶,多則三四百戶。一口氣來數百人,是否太過麻煩了?不如由我等一併領回,各自分發便是。”

“行伍之人,練一練行軍集合,又有何妨?”樂無涯一笑,四兩撥千金地將話擋了回去,“這錢是我從朝廷申領來的。這份人情,各位也要同我搶嗎?”

眾千戶無話可說,只好息了從中再撈一筆的心思,並不敢生出什麼忤逆心思來。

這筆錢確實是用來填補他們先前造下的虧空的。

將來他們自可再貪再佔,可要是這時候開罪了知府大人,難免會被人當做出頭鳥給打了。

他們可不想變成下一個衛逸仙,稀里煳塗就丟了官職,下了大牢。

見他們不再多話,樂無涯繼續道:“軍戶家中有人因戰事致傷、致殘、致死的,一律不得除戶。”

“家中青壯因為意外、病痛等非戰之故離世,僅剩老弱婦孺的,可列入除戶名單,在補上軍餉之外,另添上一筆遣散費。”

“先前淘汰下去的府兵,皆是不甚得力精幹的。你們需時時物色儲備著新人選,我這邊淘汰下去一輪,就得給我補上新的來。”

樂無涯沒有一句廢話,全撈乾的說。

千戶們個個面容肅然,明白此人絕非尋常文官,是個對軍隊諸事瞭若指掌的主兒。

他們愈發不敢敷衍,連連點頭稱是。

樂無涯將他們要做的事情一一交代完畢後,便有人笑眯眯地奉承起來:“知府大人真是上天降給咱們桐州的福星。您一來,這欠餉難題便迎刃而解,我等真真是感激涕零啊。”

對此讚美,樂無涯照單全收,輕搖小扇,悠然道:“不妨事。此事是我幫你們,將來有的是你們幫我的地方。到那時,我可不會客氣的喲。”

底下頓時響起一片應和的笑聲。

在歡聲笑語中,眾千戶放下心來了。

他們最怕大人是那等迂腐文官,只知道諄諄告誡他們無需回報、盡心盡力為大虞辦好差事之類的廢話。

馬無夜草不肥,是自古以來的道理。

放這種沒味的屁,頂個卵用?

還是聞人知府說得坦誠:禮尚往來,互利互惠,方得長久嘛。

眾千戶自以為得了樂無涯的授意,又賣力地恭維了樂無涯一陣,才帶著滿面喜色,在賓主盡歡的氣氛中各自離去。

送走了這些人,樂無涯往太師椅上懶洋洋、軟綿綿地一倚,又恢復了往日的本相。

秦星鉞替他把茶水斟滿。

秦星鉞最是知道,軍隊裡的部分軍頭就是這副模樣,貪婪、愚蠢又自私。

裴家、樂家駐守邊關時,治軍嚴謹,亦難免要出些類似的害群之馬。

若非風氣敗壞,桐州府的軍務何以爛成這等樣子?

樂無涯用一筆軍餉,和一番言辭,先聲奪人地鎮住了他們,也麻痺了他們,讓這些千戶以為他是“自己人”。

自己人好啊。

“自己人”從背後捅刀子,才更快、更準、更狠呢。

樂無涯仰著頭和秦星鉞說話間,楊徵忽然大步從外趕來,語調裡帶著上揚的歡喜:“大人!”

樂無涯看向他,唇角還帶著笑意:“怎麼……”

話音將落時,樂無涯透過他肩膀,看到了一個人。

那人戴著頂草帽,風塵僕僕,一身風霜,袖子粗剌剌地挽到了手肘之上,露出了細若柴棒的小臂,皮膚曬得黝黑了一層,乍一看上去,就像是個再尋常不過的田間老農。

見樂無涯看向了他,那人摘下草帽,扇了兩下風,保持著一張緊繃繃的冷臉,沒話找話道:“……好熱的天。”

樂無涯歡唿一聲,直撲上去,不由分說地把人端了起來,連轉了兩個圈:“英臣兄!”

齊五湖嚇了一跳,連冷淡的表情都維持不住了:“胡鬧!放我下來!”

樂無涯笑得眉眼彎彎:“我說什麼來著,你早晚是我的!”

齊五湖哭笑不得:“如今做了好大官,還說這等孩子話,也不知羞!快快放我下來!”

樂無涯怕閃了他的老腰,勉強剎住了人來瘋的勁頭:“小華容,把鞭子取了來!”

華容滿口答應,撒腿便跑了出去。

不多時,他捧了一條金鞭來,奉到樂無涯身側。

樂無涯接過,瀟灑地凌空一轉,雙手奉到齊五湖身前,笑道:“英臣兄,金鞭已備,雲梁縣的縣令之位也早早已為你備好,只等你來了!”

齊五湖望著金鞭,眼瞼微微一顫:“還記得這事兒呢?”

“答應英臣兄的事,如何能忘?”樂無涯笑出了一口漂亮的好牙齒,“銅鞭刷金漆,聊表心意,不許嫌寒酸啊。”

齊五湖不再多言,硬挺挺地跪了下去,言簡意賅道:“雲梁縣令齊英臣,聽憑大人差遣!”

樂無涯迅速把他扶了起來。

對這麼個長了一身響噹噹的硬骨頭的老縣令,樂無涯唯有敬重。

齊五湖望著他的一身四品官員的紅袍,像是看到了自家出息的後輩,難得露出了些笑意:“對了。還有一個人,是跟我一起來的。”

樂無涯微微一怔。

他想到了一個人,可他不大敢相信。

八月鄉試,九月放榜,他不會來得這般快吧?

而下一刻,青衣儒巾的聞人約便從門外陰影處轉出。

大抵是苦夏加臨考用功的緣故,他瘦了些,愈發顯得眉目清朗,輪廓硬挺。

唯一不變的,是他那溫柔如水的眼神。

樂無涯輕聲道:“……明秀才?”

“大人,錯了。”楊徵笑著在旁補充道,“是咱們益州鄉試解元,明舉人!”

聞人約似乎是讀懂了樂無涯的心聲,不等他發問,便快步而上,將樂無涯一攬在懷:“考完後,我就忙著打點行裝,安頓阿媽。一得喜報,就來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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