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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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人約心思活絡了起來:“……如此……甚好。”
樂無涯跳下他的身子,撒腿就跑:“那我叫華容給你準備紙墨去!”
聞人約怔怔地想了片刻家事,忽覺不對勁,低頭一摸胸口,頓時又好氣又好笑。
……他果然是趁機把自己剛沒收的話本子摸走了。
……
樂無涯因為見了朋友,得意忘形地上躥下跳,那邊剛在雲梁縣走馬上任的齊五湖,則別有一番憂慮。
齊五湖的心性到底還是耿直些,樂無涯說桐州無事,他就真以為無事。
結果,直到拿著官憑前往雲梁縣走馬上任,齊五湖才在縣丞小心翼翼的打探中,知道聞人明恪上任後,桐州府發生瞭如何天翻地覆的變化!
齊五湖咬著一口牙,忙著心疼且憤恨:臭小子嘴還挺嚴,一句實話沒有,好像他到了桐州就是來享福了似的!
另一邊的縣丞則是別有心腸,對這聞人明恪萬分提防和戒備。
一府同知,在桐州府幹了這麼些年,樹大根深,一個不防,竟是被個未至而立之年的新官,一把火燒了個家倒業散!
縣丞尋思著,齊太爺既然是聞人知府要來的,必然同知府大人關係匪淺。
討好了齊太爺,他們才能有個好前程不是?
沒想到,想著曹操,曹操就到了。
次日,桐州府來了傳信兵。
聞人知府有言:先州再縣,傳副職前去府衙問話!
第167章 謀事(一)
上輩子,樂無涯之所以引來皇帝老兒的矚目,便是他在一次看似尋常的對答中冒了頭、掐了尖。
——新帝上位,外地官員入京覲見的次序,該為如何?
當時,樂無涯儘管隨口一答,但卻頗為自信。
待到身入官場,樂無涯才曉得,彼時的自己還是太青澀稚嫩了些。
廟堂之上,有鴻鵠,更有鼠雀。
天下之大,官員何其多也?
大虞大小縣共計一千三百七十五個,因此吏部考校官員,最多隻到州一級。
縣令幹好幹壞,全由知州考評。
因此底下的縣令,想要多得好評,踏上升官發財的晉身之階,簡直不要太簡單。
只要將縣內粉飾得一片太平,再多多送錢送物、討好上級便是了。
至於錢從何來?
從百姓那裡搜刮便是。
如此以惡釀惡,循循相因,早晚有一日,天下必亂。
皇朝興替,那是歷史輪轉,若是造惡太多,覆滅不過是早晚之事,怨不得旁人。
只是慢慢走向覆滅的路上,又將有多少百姓受苦受害?
人生百年,誰不想過得舒心適意些?
好在桐州僅有兩州十二縣,如此操作,尚有一定的可行度。
樂無涯決心在這裡試一試自己的策略。
各州、縣正職,大抵是發號施令、統籌全域性之人。
副職則多管實務,平常汲汲營營、忙個臭死,出頭露臉的事情卻始終輪不到他們,只有頂頭上司升遷,他們才有飛黃騰達、雞犬升天的機會。
因此,正副職的依附關係極重,往往穿一條褲子、攀一條兒藤。
樂無涯就是要把這種依附關係打散。
就像他要打散軍戶和千戶的依賴,另給他們一條新的上升渠道一樣。
樂無涯只需觀其為人,看其行事,再與正職的行事風格兩相對照,便能在最短時間內看出此地官場的風氣如何。
誰務實肯幹,對業務信手拈來;
誰誇誇其談,胸中卻實無一策;
誰尸位素餐,只想著搜刮百姓、縱情享樂;
誰心懷叵測,藉機誣陷,給上級或下級上眼藥。
誰慷慨直言,能言之有物,直指弊病……
一次肯定是不行的。
等到第二次、第三次,這些副職發現自己真能在知府老爺面前說上話,野心自然會膨脹。
時間還長著呢。
他慢慢和他們玩。
人說要撫民,先要撫官。
樂無涯從來不這麼想。
都出人頭地、當了一方官員,享百姓供奉,就甭惦記著那麼好過日子了。
一潭死水有什麼勁兒?
大家一起來打水漂多有意思啊。
果然,他剛投下這塊石頭,便迅速激起了整個桐州的漣漪。
就和在南亭時一樣,樂無涯殺了陳老爺這隻雞,把孫縣丞攥在了手裡,後續的諸般工作才得以順利展開。
這回,他殺了衛逸仙這隻大雞,引起的震動自然不可小覷。
桐州府的各位主政官難得勤勉了一回,拿出當年科考應試的勁頭,挑燈夜戰,只為上下統一口徑,以求不在知府老爺面前出乖露醜。
但樂無涯何等精乖,政事通與不通、明與不明,都是在天長日久的工作中積攢而來,豈是一朝一夕可以惡補出來的?
一番測試下,原形畢露的官吏不在少數。
面對對答不得當的官員,樂無涯並不加以申飭,只是微笑著叫面前冷汗滾滾的官員退下,將政務熟悉熟悉,來日聽他招唿,再來府衙回稟。
他越是和風細雨,越是叫人摸不著頭腦,便越是令人惶恐不安。
樂無涯單獨接見了一批官員後,對各位官員的材質,心中已有了個大概的瞭解。
浦羅州的知州還不差,是個謀實務的循官,雖說有些一板一眼、不擅變通,但做一方主官,還是有些資質的。
至於三江州的那位,比呂知州強點有限。
樂無涯想,他得找個辦法把他踹下去。
包括齊五湖在內,共有五個縣的縣令,精氣神還沒被磨滅,頗有創業為民之心,無奈桐州積弊甚久,他們權柄太小,有心亦是無力,只盡心盡力地做好縣內事便罷。
有三個縣的縣令,在樂無涯心目裡已經和死人無異。
其餘的勉強還能拉拔拉拔。
樂無涯把旗下這幫歪瓜裂棗相看了一遍後,並不氣餒,活蹦亂跳地去檢閱他的府兵去。
如他所料,先前被打發回去的那幫府兵,在軍戶中起到了良好的宣傳效果。
現在,下層軍戶皆已知曉,做知府大人的兵將,不僅有吃有喝,還有私塾上哩!
看看回去的這幫人,都吃得面色紅潤,腰間也鼓鼓囊囊地有了銀子。
哪怕只是去府衙裡轉上一圈,也不虧啊!
心思活絡起來的軍戶們,紛紛打聽起進入府衙的門路,還想湊一筆錢去走動走動。
結果,這些歪念頭,被樂無涯貼出的一張告示統統打消:
知府老爺只要好兵。
若是送來的是蔫瓜秧子一樣的廢物,老爺是要連著本人和推薦人一起發落的。
勿謂言之不預也。
軍戶們本就缺錢,也都不傻,算得清這筆帳。
要是去一趟就能留在那裡,這筆錢花得倒不算冤枉。
可要是隻去府衙裡轉上一圈,過一個月就被人一腳踹回來,丟人現眼不說,實在是得不償失啊。
於是,絕大部分軍戶都絕了使錢賄賂的心思。
千戶百戶們以為這是條生財之道,高坐在家中,興致勃勃地等著眾軍戶送錢上門,誰想,除了幾家送來了些不值錢的瓜棗,賠著笑臉說了一籮筐不值錢的“請爺引薦引薦,將來出人頭地必不忘大恩大德”的屁話,其他的甜頭是一概都無。
而知府老爺的命令烏雲似的頂在他們頭上,催逼著他們趕快選出得用之人,送到府裡去。
老爺急等著用人,別逼著老爺發火啊。
結果,他們只得不甘不願地挑選了一批沒錢賄賂的人送入府中。
有這麼個例子開頭,軍戶們頓時安心了。
合著不用花錢啊!
只要人踏實肯幹,就能出頭!
這下,更沒人給千戶百戶們送錢了。
而且知府老爺說得清楚明白:府兵不只要體格強壯的兵士。
能識文斷字的、做得一手好針線好湯水的,另有崗位等著他們,待遇與尋常府兵等同。
一個姓牛的百戶見此情景,自以為摸透了聞人知府的意圖,花高價買下了好幾個貌美清倌兒的身契,充作女府兵,巴巴兒地送了過去,想做個可心人兒,討得老爺的歡心。
沒想到,女人們前腳到,後腳等著請賞的牛百戶就捱了一頓死打,被幹淨利落地撤了職,成了個普通軍戶。
至於那些女子,樂無涯並沒將她們丟回原來的歌坊歡場,而是把人送到了戚紅妝那裡做工。
若是她們願意自食其力,自然是好。
若是想另謀出路,找個安生活法,樂無涯已經抄了那百戶的一半的家產,拿這筆錢給她們做嫁妝便是。
如此雷霆手腕壓下來,沒人再敢在老爺面前自作聰明瞭。
不過,底下也難免添了些閒言閒語:
這麼些個如花似玉的姑娘送到他跟前,知府老爺真不動心?
老爺都這個歲數了,又是那麼個體面的漂亮人,換個人來,孩子都要滿地撒歡了,怎麼至今還是形單影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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