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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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無涯懶得理會底下的閒言碎語。
他忙著斂錢,忙著見人,忙著練兵,忙著在背後跟聞人約大講這些廢物縣令的壞話,忙著看新出的小人書。
百忙之中,他還不忘給齊五湖撥了一筆款子,叫他放開手腳,把雲梁縣的農業熱熱鬧鬧地搞起來。
齊五湖是樂無涯親自點兵、皇上御筆親批調到桐州來的,整個雲梁縣又因為先前出了大亂子,極怕被老爺厭惡,因此誰都不敢為難齊五湖,個個都捧著順著,無有不從。
齊五湖以最快的速度丈量勘察了雲梁縣的土地,收攏了所有的拾邊地,並把自己來年的耕種優種計劃報給了樂無涯。
他前天送去的條陳,第二天便得了迴音。
樂無涯甚至直接把錢批了回來,讓他別虛度這個冬天,抓緊時間,把雲梁縣變成桐州的大糧倉。
齊五湖看著擺在案頭上的銀票發愣。
他生平從沒幹過這麼痛快的活兒。
但他素來無甚表情,即使心中再感動,臉上也是鐵板一塊,森然無比。
縣丞見錢來得如此快,難免喜出望外,可見新縣令頂著如此一張黑鍋底似的喪臉,不由得壓下了歡喜,暗自揣測:難道是齊太爺對這筆錢的數目不滿意?
……乖乖,齊太爺可真是知府老爺的愛將,當著送錢來的人,還敢如此擺譜?
沒想到這個乾巴老頭子如此討老爺歡心!
回去之後,縣丞悄悄發動縣中上下吏員,言道想要過好日子,就踏踏實實跟著太爺一起幹。
從此以後,雲梁縣的治理堪稱一順百順。
事越多,樂無涯精神越足。
眼見著樂無涯又恢復了最初治理南亭時的舊面貌,風風火火,面上帶笑,替他看守門戶的楊徵只覺得自己是個吃乾飯的:“何哥,你說,太爺天天哪裡來的這麼大的勁頭?”
“誰知道呢?”何青松大大咧咧地啃了一口蜜瓜,滿嘴嚼著時,突發奇想,帶著曖昧的笑意問道,“唉,老楊,你說咱們太爺不能還是童男子吧?”
楊徵拿起旁邊新辦的《桐州雜報》,打了一下何青松的腦袋,嗔罵道:“去。”
楊徵手勁兒頗大,用一卷薄紙給何青松打了個暈暈乎乎。
然而,不只有何青松一人私下裡揣摩議論樂無涯的私事。
官至四品,後院空蕩,無妻無子,且非在孝期之中,這在官場中簡直是難以想象。
一時間,流言蜚語悄然四起。
不少人家蠢蠢欲動,有心獻美,卻被先前那一頓賞給牛百戶的軍棍給打怕了,只敢在旁觀望。
樂無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懶得理會。
等手頭事務暫了,他得去找他的縣主姐姐,議件大事。
……
上京之中。
六皇子府,無涯堂前,項知節正在曬書。
在翻檢晾曬中,他在一本宋詩書中無意瞥見一首詩,注視片刻,甚是心動,便持書卷回到桌案前,大筆一揮,摘錄了下來:
“於道各努力,千里自同風。”
他的字跡呈狂草之態,有與他性情不符的瀟灑狂野、自由灑脫。
項知節輕吹宣紙,等待墨干時,忽聽如風登門稟告:“爺,姜侍衛從桐州回來了。”
話罷,姜鶴風塵僕僕地踏入,端正行禮。
項知節露出溫文笑意:“姜侍衛辛苦。”
姜鶴冷冰冰地回道:“不辛苦。”
此時,如風偷眼瞟了一下項知節,露出了些許憐憫神色。
項知節:“?”
姜鶴是看不懂這主僕二人的眼神交鋒的。
他乖巧地捧上了三樣禮物。
項知節目色一柔,問道:“是聞人知府所贈嗎?”
姜鶴拿起其中一樣:“這是聞人知府的回禮,是《桐州雜報》數份,他圈了幾處笑話和軼聞來,說這些有趣,請您一道看看。”
項知節笑容如冰雪初融:“其餘的呢?”
姜鶴又拿起一樣:“這是七皇子家的孔陽平贈給六皇子的,是一個同心結,本來是編在一塊和田玉下,要一併贈給聞人知府的。但七皇子臨行前似是有些猶豫,說可以只贈玉,同心結扔了也行。孔陽平正不知如何處理,便贈給了我。”
項知節臉上的笑容淡了:“……”
姜鶴全無覺察,熱情懇切地介紹起另一份禮物來:“這是小裴將軍的副將安叔國所贈。他要送一件新甲冑的設計圖去桐州,身上並無其他其他物品,便特意採買了些桐州特產,贈與六皇子。”
姜鶴挺高興的。
當年,小將軍和小裴將軍交好,他也和安叔國共過事。
他鄉遇故交,怎不叫人歡喜?
就是不知道為什麼安叔國見到他們時,神情為何那般一言難盡。
或許是歡喜過頭了吧,
項知節沉默半晌:“你在桐州遇見的他們?”
“是。”姜鶴認真點頭道,“我們三人在桐州驛館相遇,恰巧互為隔壁,當真是無巧不成書。我本想和他們一起回京,沒想到見過聞人知府後,他們竟已各自離去。”
項知節:“……”
不是無巧不成書。
是黃鼠狼拜年。
姜鶴眼前一亮,想起來了一件事,繼續稟告道:“還有一件巧事。”
項知節閉了閉眼。
他現在不大想聽。
可惜姜鶴讀不懂眼色。
他說:“我登門送禮時,看見明秀才了。”
項知節睜開眼來,定定看向他:“……明秀才?”
“嗯。”姜鶴點頭,“那個明秀才來投靠聞人知府,在桐州沒有地方住,索性住在一起了。”
姜鶴想了一想,說:“不對,現在是明舉人了。”
頓了小半晌,他又補充道:“聞人知府也是舉人出身。就功名而言,已和聞人知府門當戶對了呢。”
項知節:“……”
他現在明白,姜鶴的確是個實誠人。
在入府侍奉時,他介紹起自己時,懇切道:“卑職跟著小將軍,讀了書,但讀得不多。”
……如今看來,是真的不多。
項知節低頭看向自己方才寫就的一幅字,沉吟半晌,喚道:“如風。”
如風正在憋笑,陡然被點名,忙正色道:“……是。”
“我最近可有什麼要出京的差事嗎?”
如風一挑眉:“……有嗎?”
“有。”項知節將字徐徐捲起,“你現在就想。”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不過是共軛黃鼠狼罷了.jpg
第168章 謀事(二)
連日來,樂無涯一番雷霆手段壓下,把桐州官場上下官員拾掇了個灰頭土臉。
最要命的是,眾位官員們兜頭捱了一輪重錘,卻硬是沒能摸清這位知府大人的脈。
他們連一個最簡單的問題都沒搞清楚:
——老爺貪嗎?
要知道,不管是本地土儀、田產房產,還是金銀寶貝、綾羅綢緞,知府老爺來者不拒,照單全收。
但他一句承諾未許,半句準話沒有。
他不僅擺出一副“謝謝你為府庫充盈做出貢獻”的架勢,還拿出認捐簿子,一一唱名載入後,交到送禮人手上,確認所贈禮物與記載相符,叫他們簽字畫押,才算罷了。
各位官員都是賄送的行家裡手,生平從未有過如此莫名其妙的送禮體驗。
於是,幾位臭味相投的官員湊在一起,暗暗合計起來。
老爺是清官?真讓他們捐銀給府庫?
老爺是貪官?表面上虛晃一槍,實則左手倒右手,還是將銀錢放進自己腰包?
老爺又貪又聰明?一面吃著他們的好處,一面讓他們留下送禮的明細,用以轄制他們?
老爺又清廉又狡詐?看似收錢,實則是記錄下行賄之人的名字,靜待秋後算帳?
討論過後,大家各執一詞,誰都無法說服彼此,只能一籌莫展地大眼瞪小眼。
唯一的結論是:老爺實在太難揣摩。
這麼一來,他們不送怕得罪人,送了怕落把柄。
送是錯,不送亦是錯。
如此一來,在明面上,大家不敢再輕易造作,統統把狐狸尾巴夾了起來。
靠著盤剝百姓撈錢的官員暫且收手。
喜好流連花叢的官員暫作休息。
總之,先把手頭的政績弄得漂亮些,這最實在。
等到在老爺這裡博個好聲名,才好進一步打探老爺喜好呢。
大家睜著雙滴熘亂轉的眼睛,靜靜窺看著府衙動向。
在一干人等的殷切注視下,一輛馬車轆轆駛至縣衙門前。
簾風一動,戚紅妝從中步出。
青天朗日下,她靜望向桐州府衙。
兩排衙役執戟握棍,肅立於匾額之下,與往日懶散的面貌可算是截然不同了。
遞下名帖後,不多時,內裡便有人聲和腳步聲一步一響,踏踏而來。
樂無涯未著官服,而是一身紅衣箭裝,頭繫髮帶,顯然是中斷了什麼練習,特來相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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