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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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如何以行商為切入口,破解桐州倭寇橫行、卻無從治理的困局。
項知節認真傾聽時,手指蘸了一點茶水,在樂無涯對面桌案上一筆一筆書寫著,似是在梳理記錄樂無涯的思路。
待樂無涯講述完畢,他認真提問:“事若成,自然是好。可若對方避其鋒芒,繞開孝淑姐姐的船隊,或是一不做二不休,傷了孝淑姐姐安危,又該如何?”
“你擔心得不無道理。”樂無涯托腮道,“不過,你跳過了最要緊的一步。”
項知節垂首,仔細思索。
半晌後,他忽的笑了起來:“老師,您……”
老師說得不錯,是他想得狹隘了。
這些倭寇,真假交雜,說到底,全是地方豪強走私牟利的觸手。
他們走出的第一步棋,絕不是喊打喊殺,而是以和為貴、尋求合作。
“今日,她出了我的府邸。第二日,大半個桐州就會知道她手裡有一張能自由通行海上的官憑。府衙人太多,我特意擇了幾根釘子,沒有拔除,就等著他們向外傳信。”樂無涯抿了一口茶,“戚姐做的可是絲綢布匹生意,挺好夾帶的。”
換言之,她只需在家裡坐著,桐州所謂的“倭寇”自會想方設法,尋她談生意的。
她有天家義女的金字招牌,有一張有價無市的海航官憑。
這可是一塊肥肉,是海上走私一顆冉冉升起的新星。
這些逐利之蠅嗅著香味,非得效仿那狂蜂浪蝶,撲著翅膀飛上去不可。
而樂無涯選中戚紅妝,同樣是順理成章。
戚紅妝的性情,他樂無涯瞭然於胸。
她是個操著斧頭、不計生死地去砍殺仇人的人。
她也是個敢違皇命、重情重義的人。
她更是個見過天家氣象、人世富貴,財帛不可動其心的人。
她無兒無女無父無母,一人吃飽,全家不餓,更不必擔心有軟肋。
而在外人眼裡,戚紅妝與聞人明恪合作,亦是合情合理。
當初,他做南亭縣令時,便與這位做生意的縣主大人合力種出了“思無涯”。
如今的“思無涯”,因為他這萬戶昇天一樣的升官速度,在西南一帶頗負盛名,早已賣斷了貨。
聽說那新任南亭縣令孫汝正死死把住這條生財之道,緊鑼密鼓地加緊增種,並培植新的花色,忙了個不亦樂乎。
既然二人早有交情,這回聞人明恪來到桐州,優先選擇與她合作,共分一杯海航的羹,情理皆通。
此外,在這些靠走私發達起來的豪強眼裡,聞人知府如此作為,顯然就是另一個更年輕、更狠毒版本的衛逸仙。
就連之前衛同知的倒臺,都會被他們揣測成“二虎爭權”。
衛同知被他一腳踹走後,整個桐州的利益就該他獨享了。
這同樣是情、理皆通。
這就是樂無涯給這些人下的一劑麻沸散,用來暫時麻痺他們。
到時候,哪怕刀子落到身上,他們也未必能覺出痛來呢。
想通其中關竅,項知節不免失笑:“老師還是這麼喜歡當奸臣嗎?”
樂無涯得意地一翹尾巴:“這不是得心應手嘛。披個奸臣的皮,討一討大家的喜歡,到時候皮一扒,想想他們的表情……恨我恨得抓心撓肺,卻拿我一點辦法都沒有,多麼有趣啊!”
“孝淑姐姐知道此事嗎?”
“暫且不知。不過她心中有的是主意。即使在我這裡想不通,回去慢慢地想,便能明白了。”樂無涯笑道,“她是誰調·教出來的啊?當今聖上,妙手丹心,精心培養出這麼一位細作,當然要物盡其用、人盡其才了。”
項知節:“到底是危險。”
“在這件事後,她自會成為眾矢之的。不過這段和他們虛與委蛇的時日,足夠她將航道和路線摸熟了。到時候,明刀我可以幫她防一防;至於暗箭,就全看她的本事了。”
樂無涯款款道:“她掙了這筆大錢,擔點風險,應該的。”
見項知節對他這番話語不予置評,樂無涯挺意外地抬起頭來:“我還以為你要說我呢。”
……若是叫聞人約聽到這番高論,哪怕不用言語,也得拿眼神評價他兩句的。
沒得到回復,還叫樂無涯有些不習慣了。
項知節好奇問道:“說什麼?”
“說我冷心冷肺冷情啊,不跟人家把利弊分說明白,先拿好處把人家眼睛給晃花了,誘人一口咬上去,才曉得餌裡有鉤……”樂無涯比劃了一頓,“……就比如說這些啊。”
“會嗎?”項知節仔細想了想,“老師的主意不是很好嗎?”
樂無涯眉間微蹙。
……這個項知節,真的和他印象裡一臉純良的小六迥然不同。
“老師都利用了孝淑姐姐,就不利用利用我嗎?”項知節繼續語出驚人,“我來都來了。”
“……現有的市舶司還是太少。”樂無涯沉吟片刻,“我盼你在朝堂上活動活動,設法多設市舶司。朝廷不佔不管,自有豪強官吏來分這一杯羹。他們口袋裡的錢越多,越會用來購置土地,嘗試避稅。若是天下之土俱歸豪強之手,距大虞覆滅之日不遠矣。……不過別照我這話回稟,太難聽也太直白了,容易被砍頭。”
項知節溫柔地一點頭:“知道了。”
樂無涯站起身來:“正事兒談完了,我們……”
他眼角餘光往下一落,發現項知節那側的桌案上水跡淋漓,不知他以指蘸水,寫了些什麼東西。
他心有所感,湊近一看,啞然失笑之餘,難免心驚。
被他寫在桌上的,是一個個“無涯”。
篆書、行書、楷書,樣樣齊備,不一而足。
樂無涯無話可說之際,感覺一小簇火苗無端出現在胸口位置,烤得那顆心一面發緊,一面溫暖。
他輕咳一聲,擺出老師的態度,批評道:“不務正業。”
項知節言簡意賅道:“這也是正業。”
見他鬼迷心竅,不知悔改,樂無涯神情愈發嚴肅:“和老師頂嘴是吧?”
項知節垂下手去,挺直了嵴背:“學生不敢。”
“既是不敢,那我說的話,你聽是不聽?”
“我聽。”
“老師叫你別喜歡我,成不成?”樂無涯居高臨下地望著他,“我是你的棋子,你要捨得用,但要用在正道上,不要——”
樂無涯的後半句話,沒能說出來。
項知節伸手抱住他的頸部,逼著他低下頭來。
樂無涯猝不及防,吻上了那張曾被他偷偷盛讚過的唇。
碧螺春溫暖淺淡的香氣,在二人驟然急促起來的唿吸間快速流動。
那潮溼、溫暖、修長的手指壓住他的後頸,帶著一點叫人心悸的壓迫感。
由於激烈的動作,樂無涯貼身藏著的棋子項鍊勐地一晃,撞在了項知節的胸口。
樂無涯心神劇蕩,一股細微的電火沿著他的嵴柱一路燃上來。
他呆滯片刻,終於回過神來,勐地向後一退。
而項知節也不曾發力禁錮他。
他退,他就由他退。
“老師,我聽你的話。”項知節單手按住左胸,眼神煌煌的,清澈明亮得過了分,“只是我從七日前,從上京到桐州的路上,一直只想著這一件事,想得要發病了。所以,您只縱著我這一回便是,請不要生小六的氣,好不好?”
樂無涯:“……”合著真是專程來病給他看啊!
第171章 剖白(一)
樂無涯拿指尖一撫唇畔。
與其說是驚愕惶恐,不如說哭笑不得。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
只見院外仍是桂花微落,空無一人。
樂無涯刺探完畢,放下心來,取下旁邊牆壁懸掛的一張手繪的絹質桐州地圖,捲成一卷,簡潔利落地對項知節下令:“站起來。”
項知節乖乖地放下雙腿,頂天立地地在樂無涯身前站直了身子。
樂無涯仰視了他一會兒,再次下令:“……坐回去。”
項知節把險些浮上的笑容強自壓下,剛坐了下去,左肩上就“啪”的捱了一下抽擊。
項知節摸摸右肩:“老師……”
樂無涯面無表情,又在他右肩處狠抽了一下,截斷了他的話頭。
“‘只縱你一回’?去年夏天,上京驛站,你在我酒醒後做了什麼?那次我縱了你,是叫你今天不遠千里跑過來啃我一口的?”
項知節低下頭去,誠懇道:“學生知錯。”
樂無涯:“知錯了,又如何?改不改?”
項知節靦腆地搖搖頭:“不改。”
今天,樂無涯把他這位好學生不馴的一面看了個遍,早已麻木,不再多言,狠狠又照他的右肩抽了一卷子。
項知節好奇道:“老師這是在幹什麼?”
“你命犯纏身鬼了。”樂無涯道,“我替你把兩肩的鬼火扇滅,驅驅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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