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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帶小七?”
“是,父皇便是這麼問我的。”項知節堂而皇之地握著他的手,溫和地喁喁細語,“我說,我得和他搶你。”
……
當著樂無涯的面,項知節說得輕描淡寫,但他當著五皇子和父皇說出這話時,氣氛直接凝固了。
前面五哥的脖頸都硬了,根根汗毛豎起,替自己這直腸子的弟弟捏了一大把汗。
果然,項錚在沉吟半晌後,含笑問道:“小六這是有心要結交外臣?”
這是殺頭的死罪啊!
一旁的五皇子項知允聞言,如遭雷擊,後背轉瞬間便溼透了。
他有心去拉扯項知節,叫他別說了,可又不敢做得太明顯,反倒給六弟惹上禍端。
項知節誠心下拜,語調平穩:“兒臣並無此心啊。”
然而,他只辯解了這一句,便伏在地上,一語不再發。
在項知允冷汗不受控地涔涔而下時,上位的皇帝收回了探究的目光,輕嘆一聲:“一句戲言而已,怎麼就跪下了?你病勢剛去,別受了涼。去吧。去桐州玩一趟,收收心,回來父皇有一趟差事,要交給你辦。”
他又補充一句:“……那是位人才,朕還留有大用,別給朕嚇跑了。”
項知節站起身來,目色清正:“是。”
滿頭霧水的項知允伴他出了大殿,走到無人處,才敢開口斥責:“六弟,你膽子忒大了!”
“讓五哥煩憂,是弟弟的過錯。”
“唉……你明知老爺子忌諱什麼,還非要往上撞!”
項知節微微笑道:“老爺子忌諱太多,不知六哥說的是哪一樁?”
“你——”
項知允向來瞧他這六弟懂事知禮,性情溫平,沒想到這平靜之下,竟有幾分叫人頭皮發麻的瘋癲:“結交外臣,這是多大的罪名?要是老爺子真想發落了你,只這四個字就足夠了!”
“五哥多慮了。他不是正經科舉出身,無門第,無家世,無朋黨,就算與他結交,他獨木難成林,成不了什麼氣候。”項知節說,“我犯的是老爺子的另一樁忌諱。”
項知允:“……什麼?”
項知節微紅著臉,粲然一笑:“他疑我有龍陽之好。”
項知允:“…………”這不是更糟糕了麼!!
“你忘了左如意之事嗎?”心煩意亂之下,項知允不得不自揭傷疤,想讓自己的傻六弟迷途知返,“他的下場……”
話說至此,他勐地一哽。
是啊。
聞人約,怎會是左如意?
左如意,不過一個隨侍奴僕,殺了就殺了。
聞人明恪是在冊官員,隨意處置了,豈不令天下士子齒冷?
老爺子把他分配到桐州那等險惡之地,已算是極大的刁難了。
結果,他硬是殺出了一條血路,用衛逸仙的血滋養根系,生生站穩了腳跟。
對待這樣出類拔萃的官員,只要皇上不想被冠以昏君之名,就得善待之。
這便是皇上如此慷慨地撥錢資助桐州的重要理由。
況且,從眼前情勢看來,六弟顯然是在單相思。
他大嘆一聲:“六弟,你這樣……怎能得老爺子歡心呢?”
項知節注視著他好心的五哥。
自從太子哥哥離世,東宮之位虛懸日久。
但朝野上下誰不知曉,皇上當前屬意的,便是五皇子項知允。
儘管他培養來培養去,養出了這麼一隻任人搓圓捏扁、不敢有任何主見的驚弓之鳥,但皇上甚是滿意。
項知節心知肚明,他正是要從眼前的五哥手裡奪走皇儲之位。
即使飽受了君王折磨多年,五哥也未必肯放棄那九五之尊的位置。
那金碧輝煌的大位,甚至有可能是五哥唯一的指望和希冀了。
於是,項知節寬慰地撫了撫五哥的肩膀。
“我不需要得他歡心。”他說,“我儘可隨心而為,做自己喜歡的事情便是。”
項知允知道,他這六弟雖是美質良材,跟著他那身份高貴的養母,卻鍾情於黃老之學,只知道燒香酬神,又沒有結下一門好親事、給自己增加助益,如今又添上了斷袖的嫌疑,距離那大位簡直是漸行漸遠。
他嘆息一聲,無聲寬慰地回拍了拍他這六弟的肩膀,不免生出幾分明珠蒙塵的惋惜之感,緊繃著的內心卻略略鬆弛了下來。
……
這其中的諸多博弈和官司,項知節並未向樂無涯提及。
他壓低了聲音,溫聲道:“老師心念我的病情。我便帶我自己來給老師看看。”
第170章 謀事(四)
樂無涯還想再說點什麼,眉心一動,先停話不語,引著他一路向內走去。
項知節:“是,先進去罷。外面……”
“人多眼雜”四字還未出口,樂無涯卻打斷了他,順手捻了捻他的衣裳厚度:“你啊你,都不知道聰明在哪兒了,外頭風涼,穿件單衣就來。你是專程來病給我看的?”
項知節捱了這一頓訓,愣了半晌,不由得望著他笑起來。
他向來含蓄內斂,笑起來卻是生動明快,乖巧得不可盡言。
樂無涯不知道他的小心思:“看到我這麼高興?”
項知節低下頭來,極力模仿小時候溫馴少言的模樣:“高興。”
他臨出門前,將外袍脫在了客棧,這種小事就不必言說了。
項知節想,反正老師再聰明,也從來不在這種事上聰明。
他需要一個啟蒙教師。
樂無涯不知道他在背地裡怎麼講自己的壞話,牽著他往裡進:“來,我讓你更高興!”
……
牧嘉志一路護送,眼見這二人親密挽手,並肩而入,方才如釋重負。
另一名守門衙役輕聲喚道:“牧通判。”
牧嘉志不喜表功露臉,將人護送到衙,便算功成身退,簡單吩咐了一句“好好辦差”便掉頭離開。
“大人,那位是什麼人啊?”衙役作出一副好奇模樣,壓低聲音,“模樣清俊得很啊。”
牧嘉志:“……”
自己近來是太好性兒了嗎?
這幫人竟然敢上頭上臉,跑他這裡來刺探訊息了?
牧嘉志睨了他一眼。
衙役自知失言,頓時悚然,低下頭去,不敢多言。
在牧嘉志看不見的地方,他的眼珠左轉右轉,顯然是在打什麼主意。
牧嘉志無聲無息地轉頭離去。
走出十步開外,他靜靜轉過身來,看了一眼那衙役的背影。
那衙役一無覺察,只顧著盤算自己的小心思。
恰在這時,訾永壽自外頭辦差歸來,與牧嘉志打了個照面,他先是愣了一下,繼而露出溫和微笑。
他們自從分開來後,關係反倒比以前自然許多。
訾永壽不再像以前那般,在他跟前束手束腳、大氣也不敢喘一口。
簡而言之,他意外地找回了先前和牧嘉志同窗時的自在感覺——雖仍是尊卑有別,一官一吏,但就是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牧嘉志跨前一步,不回頭地向後一指:“看準那個人。他太關注聞人知府的動向。”
訾永壽一愣,越過他的肩膀,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眉眼往下一斂:“知道了。”
這對昔日的搭檔剛一碰面,就各自分開,各做各事。
無需多言。
……
秋日,衙中的桂花樹熱熱鬧鬧地開出花來,昨夜下了一場秋雨,添了一遍秋涼,地上更是鋪了燦爛的黃金屑,乍一看上去,像是條漂亮柔軟的錦緞毯子。
樂無涯正在研究項知節的胸口:“這兒怎會出問題?”
從他鼻腔中撲灑出的熱氣,落在項知節只穿了一層偏薄外套的胸口。
項知節沒有動彈,垂下目光,注視著樂無涯的發冠。
樂無涯問他:“發作的時候是個什麼樣兒?”
項知節想了一想:“跳得很快。喘不過氣。”
樂無涯將手掌抵在他的胸口,左手掩住自己的胸口,皺眉傾聽了一會兒:“現在這樣算快嗎?”
項知節柔和道:“不算。”
樂無涯大概知曉了事情的嚴重性,糾起了眉頭:“走的時候還好端端的,怎麼平白添了這麼個症候?”
項知節眼前掠過那個寒冷徹骨的雪夜。
他垂下眼睫:“生老病死,人之常情。”
樂無涯揶揄他:“知道是人之常情,還非得拉我回來作甚?”
“不一樣的。”
“哪兒不一樣?”
“因為是你,就不一樣。”
樂無涯愣了半晌,笑道:“好這張嘴啊。小時候不頂用,合著是等著長大再派用場呢。”
項知節:“很管用嗎?”
他腦袋輕輕捱了一下推:“少貧嘴。把你那顆心管好了,別亂跳,跟你說正經事兒!”
和小六談天,就不必那麼拘束了。
樂無涯盤著腿,和這位同謀交代了自己要在桐州府辦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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