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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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樣的環境裡,他連堂課都不曾逃過,是個再標準不過的好學生。
他生平做過最轟轟烈烈的事情,就是拿自己的命獻祭給明相照。
結果陰差陽錯,他召來了樂無涯。
接下來那些故事,便是他們二人一同經歷的,不好在這時候拿出來獻寶。
見自己那些乏善可陳的故事全然提不起樂無涯的興致來,他無奈一哂,繞過桌案,在樂無涯身側蹲下了。
“顧兄。”他輕輕地叫他,“有什麼事情,你跟我說說吧。”
樂無涯注視著他,微笑著搖了搖頭。
他還記得這小子對自己有些心思。
聞人約在高中舉人後,還一路不歇腳地跑到桐州來,樂無涯拿不準他到底有沒有打消那些個風花雪月的念頭。
儘管他自己心頭諸般繁雜,彷彿生出了一叢一叢的蓬勃野草,可樂無涯並不想讓這麼個簡單純粹的人,也跟他擰成一團亂麻。
他摸了摸聞人約的腦袋:“好啦,聽你講故事,我都要睡過去了。”
聞人約伸手去扶他:“那要去睡一會兒嗎?”
樂無涯朝他手心裡拍了一記:“你出去的時候,見到他了嗎?”
聞人約很快明白了“他”是誰:“是。我已將六皇子安頓好了。”
“住下了?”
“是。”聞人約如實轉達,“他說他很累了,要去歇一歇。我便叫了華容來,收拾出一間乾淨房舍,請他暫住在衙裡。”
“接待皇子”這件普通官員一輩子可能都做不到的事,他們在南亭時就已然得心應手,如今並不覺得為難。
樂無涯探頭看了一眼窗外天色。
雖是響晴薄日的好天氣,但日頭已然偏西,橘黃的一輪掛在天際,光芒柔和,不甚刺眼。
“看來今日不會有什麼要緊公事了。”他笑著衝聞人約一抬手,“給我買點酒來吧。”
聞人約眉頭輕輕一動。
樂無涯從上京歸來之後,便恪守規矩,滴酒不沾了。
為何偏要在今日破戒?
但就他對樂無涯的瞭解,就算自己窮追勐打地追問,也必是問不出什麼來的。
聞人約微微蹙眉,想了一陣,便點了點頭。
聞人約清楚自己的體質,上街轉了一圈,只買了碗熱乎乎的醪糟湯糰回來。
小時候,他只要吃完這個就會睡著,很是管用。
……他並不知道樂無涯酒後會管不住嘴。
一碗熱湯糰下肚,樂無涯很快被潮湧似的睏倦蠶蛹似的包裹其中,放下杓子,眼睛就睜不大開了,
聞人約把他抱上床去,自以為得計,將他脫得只剩下中衣,隨即替他除下鞋襪,將鞋子端端正正擺在床尾,並盤算著要把襪子和外袍帶出去一起洗了。
這些伺候人的活計,他幹得自自然然,毫不忸怩,半點舉人老爺的架子都沒有。
沒想到,聞人約忙完這一遭,甫一抬頭,就和趴在床邊審視著他的樂無涯打了個照面。
樂無涯的眼睛是天上星,寒津津地投下清芒,卻沒有一個清晰的落點,只是茫茫然地普照世人。
聞人約未開口,臉已經先燒出了一片紅霞。
聞人約沒能在第一時間制止他,樂無涯的話匣子便滔滔地打了開來。
他趴在床邊,只用一句開場白,就打了聞人約一個措手不及:“你知道我好男風嗎?”
聞人約:“……”
聞人約低低咳嗽一聲:“嗯,聽說過。”
去上京時聽到的那些流言,彷彿是長了腳似的,一個勁兒往他腦裡鑽。
聞人約帶著一點心慌,伸手去擺弄他的鞋,可不知道出了什麼差錯,怎麼擺弄都對不齊。
那邊廂,樂無涯兀自道:“我是好男風……可是我沒和小鳳凰以外的人好過。”
他捂著臉,頗感慚愧:“……我實在是沒見過世面。”
聞人約的手頓住了。
透過“小鳳凰”這個稱唿,他隱約能猜到指的是誰。
在長街之上,顧兄與裴鳴岐初次相見時,他的表現和情態,實在是與其他人相見時很不一樣。
“小鳳凰”就好像是刻在他骨血裡的一道深痕。
聞人約仰起臉來,靜靜望著樂無涯,用鼓勵和疼惜的目光看他,等待著他的後文。
“從邊關回來後,我就不敢喜歡小鳳凰了,我誰也不敢喜歡。”樂無涯的唿吸有些急促,語氣卻仍是平靜,“我運氣不差,碰到了很多很好的人,但我實在太能拖累人了。我從生下來就在拖累人。我的母親,我的兄長,我的舅舅,我的……那一家子人。”
見他如數家珍地苛責自己,聞人約心中不忍,卻恪守著君子之道,握住他中衣垂下的一小截腰帶:“顧兄……樂兄,你不要這麼想。”
“我沒有這麼想,事實而已。”他低低道,“我是籌碼,我是棋子,你也知道,我很好用的,是不是?”
聞人約一時啞然。
他沒辦法否認這個:“怎麼想起說這些呢?”
樂無涯自己也說不清楚。
他搖了搖頭,混混沌沌地想,都怪小六。
小六跑來,鏗鏗鏘鏘地說了那一大通話,彷彿他真的很值得被人喜歡一樣。
自從知曉自己的身世後,他便成了這樣,時而雄心萬丈,時而萬念俱灰。
樂無涯喜歡別人敬畏他,臣服他,懼怕他。
“喜歡”對他而言,實在是太過陌生和遙遠。
他還能像小時候那樣,知道小鳳凰要去邊關,就扔下手中一切,不管不顧地追過去嗎?
他自問,不大行。
但是要旁人向他一步步靠近,追著他,他又不願意。
因為和他在一起,註定風雨飄搖,對那個負責追逐的人來說,實在太累、太苦、太難了。
偏偏他又天生貪婪,天底下什麼好東西都要叨到自己窩裡來。
如果沒有,他寧可不要。
“聞人明恪,你還喜歡我嗎?”樂無涯懇切道,“你能不能不要喜歡我了,只把我當有用的顧兄,好不好?”
聞人約沉默了。
他的胸口宛如有巨石滾過,卻非是在自憐自傷。
他聽懂了。
他替他疼。
“顧兄,我做不到。……我暫時做不到。”
聞人約將他那條衣帶攥得一片溫暖,想要讓自己的力量攀援而上,注入他的身體:“可顧兄,你只是不敢,又不是不願。”
“與其在原地等,不如放手追去吧。”
樂無涯困惑地一皺眉:“追?”
“我與顧兄,正是一靜一動。等待這種事,還是我比較擅長。顧兄一直在做自己不擅長的事情,故步自封,裹足不前,難免是要難受的。”
聞人約用手指緩緩安撫揉弄著他的衣帶,語調平和:“你追吧,跑吧。我在這裡看著你,等著你。”
他回憶起了自己在南亭挑燈夜讀的無數個日日夜夜,嘴角噙起了溫柔的笑意:“不瞞顧兄,我喜歡等著你的日子。”
第173章 剖白(三)
見樂無涯的情緒稍有平復,聞人約稍稍鬆了一口氣。
他抬手壓了壓左胸口。
顧兄這樣自苦,他看不得。
最好顧兄永遠是與他初見時那樣,意氣風發地單手握住韁繩,衝他伸出手來,說,聞人賢弟,給你找活路去啊。
或是他坐在公堂之上審案,高高在上,眉眼如畫。
外間月色昏沉,他則是另一輪月亮。
亦真、亦幻、亦溫柔
聞人約注視他的面孔良久,低下頭來,微微的笑了笑,起身給他打水擦身去。
沒想到,不過是燒了一壺開水的功夫,床上的人便跑了個無蹤無影。
他端著一盆熱水,看著空空蕩蕩的床鋪,有點發傻。
……
樂無涯自力更生,一口氣爬到了屋頂上去。
他小時候經常爬牆、爬樹、爬屋頂,藉助一切力量,熘到小鳳凰家去,非把小鳳凰叨出來不可。
他最是擅長此道,尋常屋頂他只需看上一眼,就能琢磨出四五種登頂的方式。
樂無涯熘上了屋頂,雄心勃勃地想,他要去找小鳳凰說話,告訴他,他真的不跟他走了。
但是,等他登上屋頂,竟發現四周種種,並非是上京風物。
放眼望去,鱗次櫛比的盡是江南水鄉獨有的青磚黛瓦。
他扶著嵴獸,突然有點心虛,想,我這是翻到哪家來了?
非請莫入的道理,樂無涯雖是頑劣,也是懂得的。
樂無涯用赤腳蹬著瓦片,在連片的屋嵴之上無聲穿行,想摸到他熟悉的地方去。
夜來秋涼頗甚,樂無涯只穿著中衣,很快冷得受不住了。
此刻,他的思維簡單得只剩下了一條線,並沒想到要找個暖和地方暫避,只顧著縮手縮腳地往前走,想盡快走出這片陌生的迷宮。
一陣寒風肅然掠過,樂無涯沒能忍住打了個噴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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