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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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底下立即傳來厲聲呵斥:“頂上是誰?!”
樂無涯見勢不妙,撒腿想跑,無奈此時他醪糟上頭,一邁腳,先咕咚一下把自己絆倒了,隨即連同著三四片碎瓦一齊滾了下去。
將這一幕盡收眼底的元子晉看得目瞪口呆。
這蟊賊說大膽是真大膽,竟然穿著一身白衣,跑到府衙後衙屋頂閒逛。
說膽小也是真膽小,自己不過是唿喝一句,竟然能收穫此等奇效。
然而,眼看那蟊賊順著屋簷一路翻滾下來,元子晉隱約覺得他的身形有些眼熟。
須臾間,他反應過來,驚叫一聲,就要撲上去接人。
誰料身側那人動作更快於他,默不作聲地一個箭步衝上前去,將即將墜落的人搶在懷中,硬生生拿自己的身體給他做了墊子。
青石板路上,二人滾在一起,一起摔了個七葷八素。
樂無涯趴在他身上,漸漸認出了來人,歡欣鼓舞道:“小七,你也來啦?”
本來還在腹誹樂無涯膽小如鼠的元子晉,聽到“小七”這個稱唿,頓時嚇得三魂去了七魄。
姓聞人的不要命可別拉著他啊!
他竭力往後縮去,試圖裝作自己從不存在。
不過項知是已經沒空計較這個了。
他的左臂驟然發力,承受了大部分下墜力道,痛得厲害。
後背大概是蹭掉了一塊皮肉,有火燒火燎的灼痛從創口處一點點滲出。
但他還是勉強忍著疼痛,伸手在樂無涯身上緩緩摸索。
還好。全須全尾的。
項知是艱難地擁抱著樂無涯坐起身來,近距離瞧著他有些懵懂的眉眼,嗅著他身上淡淡的酒釀香氣,只覺他這副尊容挺新奇。
他還沒見過樂無涯的這個模樣呢。
項知是幫他將捲髮撩至耳後:“跑這裡來做什麼?”
樂無涯看著他,思緒在過去和未來裡交纏,終於絞成了一團亂麻。
既然不知道說什麼,他索性對項知是笑了起來。
他小時候對小鳳凰便是如此,犯了錯,就賴頭賴腦地衝他笑。
旁人不知道,可小鳳凰最吃他這一套。
果然,項知是的目色柔和了下來。
然而在那柔和之外,別有一股暗流湧動。
“笑什麼,啞巴了?”他親暱地搖晃著樂無涯的身體,不顧自己胳膊還在一陣陣抽痛:“我不遠萬里跑過來,是叫你死給我看的嗎?”
一旁的元子晉膽戰心驚。
……他完全聽不出來七皇子是在說玩笑話,還是在真情實意地詰責聞人明恪。
看七皇子那似笑非笑的模樣,元子晉無端冒出了一身雞皮疙瘩。
怪瘮人的。
他把爹爹捎來的家書珍惜地掖在身後,怕一會兒勸架的時候弄壞了。
好在,七皇子沒打樂無涯,也沒罵他。
待到緩過一些來,項知是懷擁著樂無涯緩緩起立,問元子晉:“他住在哪裡?”
元子晉跟在樂無涯身邊,即便怎怎唿唿的本性難改,總好歹學會了看人的眉眼高低。
他緊閉著嘴巴,朝前方一指。
項知是:“多謝。”
他忍著疼痛,把這個喝醉酒的人往胸前一揣一端,便徑直回了房間。
府衙後院不比南亭,實在是太大,剛穿過兩層月亮門,項知是便已然迷失了方向。
所幸聞人約正在滿院子尋找跑丟了的樂無涯,見這二人焦不離孟地黏在一起向他走來,先是一怔,隨即如夢方醒,急急迎了上去,一時間連行禮問安都忘了:“這是怎麼了?”
項知是輕描淡寫道:“他淘氣,爬上屋頂,又掉下來了。”
聞人約聞言,心頭一窒,有心去檢視他有無傷勢,卻在無意中瞄到,項知是左肘衣袖處洇出了錢幣大小的血痕。
聞人約:“七皇子,您……”
項知是毫不領情,語氣輕快道:“讓開。”
“我身上疼得很,別來煩我。”
聞人約仍是不放心,追在項知是身邊,匆匆打量著樂無涯的狀況。
好在樂無涯穿著一身雪白中衣,若有擦傷流血,該是一眼即知。
如今看來,他似乎真的只滾了一身灰塵而已。
略略放下心來,聞人約便眼睜睜看著項知是抱著樂無涯一路進了房間,毫不客氣地用腳帶上了房門。
聞人約一轉臉,在月亮門處看見了探頭探腦的元子晉。
他衝他招招手。
元子晉心有餘悸地跑過來:“明秀才,你不知道,剛才可嚇死我了!”
二人在南亭是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關係,元子晉跟著旁人叫慣了明秀才,還不大習慣叫他明舉人。
聞人約性子好,對這點細枝末節並不介懷:“七皇子怎麼也來了?”
元子晉憋壞了,一開口就滔滔不絕:“你問我啊?前段時日,聞人明恪不是叫我帶兵嗎,我跟我手下這幫小子聊天,發現他們竟然沒吃過醬肘子。我尋思著跟著本少爺,虧了嘴哪還行?就去城裡李記肉鋪整了個大肘子回來。我回來的路上,就遇見七皇子了……他當時戴著頂兜帽,說代我父親來送家信,我本沒認出他來,看了家信歡喜,以為他是我父親派來的人,一時忘了情,抱起他來轉了幾圈,這麼著,把他的兜帽弄掉了……”
即使胸中隱隱泛酸,聽到元子晉那平實中帶有一絲委屈的描述,聞人約難免忍俊不禁。
“你還笑!嚇死我了!”元子晉拍拍胸口,“我正帶著他往裡走,就看見聞人明恪上房揭瓦……這一晚上過得真是……”
他絮絮叨叨說到此處,忽然福至心靈,頭皮一麻。
“……唉,什麼叫‘也來了’?”
聞人約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眼見這小子漸漸明白過來,面色漲紅如豬肝,聞人約說:“我先和華容一起給七皇子收拾房子去,一會兒你送些傷藥進去,請他就寢。”
今天目睹了太多衝擊畫面,饒是元子晉都有些招架不住:“為什麼是我?”
“他不喜歡我。”聞人約說,“你是他來此的藉口。他至少會對你客氣一點的。”
元子晉不解其意,困惑地“哈?”了一聲。
但聞人約的品行他是信得過的。
至少他從沒騙過人。
於是他效仿二丫,在樂無涯門邊找了個避風處一蹲,掏出家書,對著月色,歡歡喜喜地看他老子給他寫的信。
雖然不是烽火三月,元子晉仍覺這家書抵得上萬金之數。
……
外間幾多喧譁,項知是全不在意。
將樂無涯安頓在床榻上,又用聞人約備下的熱水將他的手腳擦回潔淨本色,項知是才坐下,盯著樂無涯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牙齒作癢,把他冰冷的手指從被窩裡拿出來,湊到嘴邊,作勢要咬上一口。
樂無涯今日爬高上低,累得昏昏沉沉,闔著眼睛,實在沒有阻止他胡作非為的餘裕了。
項知是嚇唬他不成,又把他的手在掌心焐了片刻,才放了回去:“騙你的。說了不會讓你再疼的。”
他站起來,將身子半傾著,欣賞著他的睡顏,嘴角不自覺噙上了一點笑意。
此時此刻,項知是的神情和他六哥溫柔得一般無二,但出口的話是十分的不得人心:“瞧瞧,別人只會看到你風光的樣子,哪知道你的倒黴樣兒全都留給我了。”
樂無涯的嘴角隱隱上揚些許。
鬧了那麼一場,他發了汗,醪糟的威力減退,思緒漸歸清明,只是四肢痠軟難耐,實在是懶怠動彈。
“笑什麼?你還美上了?”項知是哼道,“摔不碎你。”
樂無涯倚在床上,軟洋洋的只是微笑。
不知為何,項知是看到他這樣子,就忍不住想要動手揉搓他。
樂無涯在項知是眼裡,就像是一副雕琢過度的薄胎玉器,既貴重,又易損。
與其把他捧在心上,不如將他摔碎了,一了百了,也省卻了百年的操心。
項知是強忍著從心底裡透出的破壞慾,還想說些什麼,忽然察覺有些不對勁。
他低頭看去,勃然失色。
大概是因為樂無涯墜下房頂時那過強的衝擊力,他常年掛在胸口的那粒小金花生無聲無息地張開了一條縫隙。
細沙似的塵灰沿著花生裂開的接縫簌簌下落。
還有一些,竟然順著樂無涯敞開的領口流了進去。
項知是心尖針刺似的一疼,慌忙伸手去攏。
然而越是亂動,那小金花生中的塵燼便流失得愈快。
那是他最後的念想了啊!
但項知是望著這一幕,竟慢慢放棄了挽救。
這個是老師。
那個也是老師。
如今,陰差陽錯,兩個老師糅合在了一起,不是很好嗎?
項知是將遺撒在樂無涯身上的骨灰,用指尖點起一點,蹭到了樂無涯的側頰上。
……如此一來,算是物歸原主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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