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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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無涯:“贏了?”
“贏了。”秦星鉞利索道,“米溪的百總,名叫平根兒,眼見倭寇使鎖鉤爬上城牆,嚇得逃了,帶得滿縣守軍都跟著他往外跑,眼看著事情要糟,有個大頭兵張灃站了出來,帶著他的幾個鐵桿兄弟,硬是攔回來了三十幾號人,據巷倚險反擊,殺了十幾個倭寇。那群王八蛋進攻失利,又對米溪街巷不熟悉,不敢戀戰,丟下一地屍首逃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張灃是……”
樂無涯對這個名字熟悉得很,接過話來:“是第一批從咱們這兒傳送回去的府兵,可對?”
秦星鉞腰桿一挺:“是!”
樂無涯哈哈大笑,將那紅狐外袍抓起,一轉便披在身上,神采飛揚地讚道:“好!”
他匆匆往外趕了幾步,便回過身來,衝沒回過神來的宗曜一伸手:“老牧看家!宗同知,走啊,你不是沒見過倭寇嗎,帶你長長見識去!”
宗曜雙眉鎖得極深,頗有婉約哀怨之風:“下官不大會騎馬……”
然而,他猶豫片刻,便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昂然地站起身來:“但大人既邀,我便去看上一——啊!!”
樂無涯懶得聽他表態,抓著他的手,像是一團烈火,直直地順風捲了出去。
第182章 如火(二)
秦星鉞帶上五名府兵打前站,先行前往米溪。
樂無涯則攜聞人約、元子晉、二丫、小黃馬,以及一個常年憂鬱、通身婉約派詞人氣質的宗曜,一路向米溪趕去。
小黃馬自從經歷過一場長途跋涉後,成熟不少,很能放開四蹄答答地跑上一陣。
但它刁懶饞滑的本性難改,看上去跑得頗為賣力,實際上是小步小步地往前顛,怎麼節省力氣怎麼來。
不過這樣的行進速度正好。
宗曜不擅騎馬,為求萬全,他選了一匹識途的老馬。
老馬性情穩重,然而奇瘦無比,即使墊了一層馬鞍,依舊硌屁股得很。
宗曜本就生了一副文人的骨頭架子,老馬一旦跑得快了,就成了兩具骨頭架子打架,屆時非得把宗曜給搖散黃了不成。
於是,為了宗曜能夠活著回來,一行人放慢了行進速度,不緊不慢地向米溪進發。
路上,宗曜打聽起沿海這幫“倭寇”的由來。
左右路上無事,樂無涯自是知無不言。
在先帝煉丹煉得最火熱的那段時日,沿海這邊的走私生意做得如火如荼,民商走私,官員銷贓,兩下里配合得當,銀錢如流水般湧入帳中,各自賺了個盆滿缽滿。
然而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溼鞋?
有名御史在巡察到浙閩一帶時,聽老百姓說有人發“海上財”,便微服前往打探。
結果,他黴運罩頂,遇見了個腦子不好使的船頭兒。這御史本就是南人,口音不像外來客,再加上“行蹤鬼祟”,又碰巧最近夾帶的貨物總被官府緝查——即使同是走私,各家的“山頭”利益也不總一致——船頭兒便以為他是其他的船幫派來的細作,未問來由,就將這御史打了個半死,用一塊大石頭綁在他腳上,意圖將他沉入江心餵魚。
下令的人腦子固然不好使,好在殺人的也是個煳塗蛋,沒將繩子系死,落水即散。
這御史頗通水性,頂著一身傷,硬是掙死掙活地遊了回來。
然而,驚恐、嗆水再加上重傷,御史一上岸來便肺症發作,竟是一病不起,很快發展到了藥石難醫的地步。
死前,他強撐病體,寫下了一封摺子,直遞到了京裡去,就這麼揭破了沿海地區多年來的私密勾當。
朝廷派下來的御史因查走私而死,事關朝廷顏面,當時還是監國太子的項錚大筆一揮:打!
當年接下這項重任的,便是元唯嚴。
“元老將軍年輕時,當真勇勐如虎。”樂無涯年少時聽樂千嶂說起過他的光輝事蹟,“……身先士卒,冒弓矢而進,從來不避不躲。有次,他率隊將一隊漁寇驅至江邊,這幫人已是丟盔卸甲,魂魄俱散,解開船繩,鼓起風帆要逃,元老將軍立在岸邊,勐擲手戟,一戟一命,船開出二十尺開外,登船的十二名賊寇無一存活,血流滿江……元將軍就這麼一口口把他們咬出了浙閩,逼著一干匪盜航海遠渡,去了東瀛落腳。”
元子晉聽得心潮澎湃,昂首挺胸,宛如一隻得意的小公雞。
他跟著樂無涯的這些時日,天天操著流星錘練準頭,又跟著府兵操練佇列,原本單薄的身架子漸漸結實起來,已經有了幾分凜凜的武人氣度。
他難得聽樂無涯的狗嘴裡吐出象牙,講的還是老爹的英雄往事,便難得地大度了一回,沒有計較他用了“咬”這個詞。
宗曜被老馬顛得幾乎魂飛天外。
他需得注意不咬到舌頭,因此說話都變得磕磕巴巴:“……所、所以,這些賊人們是去、去而復返……”
“是,聽說東瀛那邊亂紛紛的,各派勢力鬥得正起勁,這幫被趕出去的王八蛋在東瀛沒人待見,就抱了團兒,跑去幫人打仗,還真給他們混出了點名堂。”
樂無涯和小黃馬一樣悠然自得,款款道:“咱們這邊不都講究個衣錦還鄉嘛,混出頭來,可不就惦記著回家來了?再說,元將軍已經不在浙閩一帶領兵了。他把這幫人殺得逃亡他鄉,可把本地那些靠這些賊人賺錢的豪強得罪了個透。他能全身而退,回京養老,已經算是祖上積了大德了。
元子晉突然就樂不出來了。
他抓緊韁繩,從心底深處後知後覺地浮出一點驚懼來。
聞人約蹙眉:“他們在東瀛紮了根後,還帶了浪人回來吧?”
“是。”樂無涯一聳肩,“東瀛那邊,有在本國混不下去的浪人,也有惦記著我大虞物產豐饒,想富貴險中求一把的投機客。就這麼著,這幫人又殺回來了。這裡頭混了不少小東瀛,沿海官吏不願重提舊事,就將這幫子人都叫做‘倭寇’。”
宗曜露出心驚膽戰的模樣,加上被顛得受不住,面色愈發蒼白:“如此一來……當真是、是要有大禍臨頭了……可我在上京,從未聽過這、這、這支軍隊……”
“沒聽說過就對了。”樂無涯拿馬鞭捅咕了一下元子晉,“小二,你知道其中原委吧?”
元子晉思索一陣,試探著提問:“把漁匪從浙閩帶到東瀛去的頭頭,是不是姓鮑?”
見樂無涯點頭認可,他便興奮地一擊掌:“那就對了!就是他!暴病死了的那個!”
元子晉猶記得,大概是十年前,元唯嚴沒來由地擺了一桌熱熱鬧鬧的家宴,舉案大嚼,舉杯痛飲,快活得不行。
他兄長元子游詢問緣由,元唯嚴欣悅萬分地撫掌笑道:“鮑賊死矣!哈哈哈哈!”
元子晉不明就裡,只曉得捧著飯碗,跟老爹一起哈哈哈地傻笑。
元子游卻顯然知曉隱情,精神一振,追問道:“如何死的?”
元唯嚴樂不可支:“在東瀛待得太久,回來後水土不服,一命嗚唿了!哈哈哈!”
時隔多年,元子晉終於知道自家老爹在樂呵什麼了。
這確實是可笑至極的死法了。
所謂“鮑賊”,全名叫鮑三野,人稱鮑三爺。
這幫漁盜之徒本就是烏合之眾,能把這團散沙硬生生撮攏成一堆,在東瀛立穩腳跟,可見這位鮑三爺確實有點本事。
然而,有本事的鮑三爺時運不濟,一回家就翹了辮子。
樹倒猢猻散,這幫倭寇又紛紛地自立了山頭,有人走私牟利,有人打劫商船,有人侵奪鄉里,各展神通,把浙閩一帶重新攪和得烏煙瘴氣。
官府剿倭,剿來剿去,卻始終剿除不盡。
一來,這幫倭寇彼此相熟,臭味相投,又在東瀛連綿不斷的戰亂中練出了一身迎敵作戰的好本事。
而大虞的墾田兵終年和鋤頭打交道,說起來和農民區別不大,碰上這些倭寇,真如碰到了天兵,一觸即潰。
二來,這幫倭寇也不是全然的只顧著四處作亂。
他們操起了走私的老本行,也把過去的關係網悄悄拾了起來。
只不過,這回他們是鳥槍換炮了。
官員豪紳們吃了回虧,又懂得悶聲發大財的道理,一邊庇護著倭寇替他們銷贓,一邊偷偷往錢袋子裡摟錢,一邊裝模作樣地追著幾個殘兵打,一邊偶爾抓些小賊小盜,充作倭寇殺了示眾,便算是對得起朝廷給的餉銀了。
一行人且行且議,沿著官道一路向前,在日落之前趕到了米溪縣。
足足一日的寒風吹下來,吹得穹空之上萬里無雲,只有一輪小而渾圓、泛著鴨蛋黃色澤的太陽沉沉墜在天邊,將落未落。
米溪縣街面冷清,蕭索異常,百姓們對昨夜的恐怖經歷心有餘悸,更是閉門不出。
樂無涯一行人長驅直入,一路趕到米溪縣校場。
人還未至,便聽得一陣吵嚷聲遙遙傳來,似是有人正在厲聲爭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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