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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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得近了,樂無涯從爭執聲中聽到了秦星鉞的大嗓門,眉尾一挑。
守戍校場的衛兵同樣探頭探腦地試圖瞧熱鬧,忽見有生面孔來到,忙打疊精神,呵斥道:“來者何人?!”
聞人約取出知府令牌時,樂無涯已撥快馬速,一抖韁繩,直驅校場之中。
校場之上,兩方人馬正在對峙。
秦星鉞孤身一人,對面立著個身高八尺、橫眉立目的剽悍漢子。
此人長了一部亂七八糟的鬍鬚,鬍髭旁逸斜出,根根堅硬如毛刷,彷彿是野豬成了精。
樂無涯跨進校場時,正聽到那野豬精衝秦星鉞狂噴口水。
“您要把這屎盆子全往我一個人頭上扣,不能夠!”野豬精怒道,“您繞世界打聽打聽去,我表舅那可是凌總督手底下的——”
樂無涯驅馬闖入校場,不看平根兒,只望著秦星鉞,勒馬發問:“這是凌總督手下的哪一員勐將啊?”
那平根兒頓時收了聲,見秦星鉞恭恭敬敬地向他抱拳行禮,又見樂無涯相貌出挑,心下隱隱猜到這是誰,卻又不大敢確認。
——金尊玉貴的府臺大人,跑到這窮鄉僻壤作甚?
在他驚疑間,樂無涯縱身下馬,筆直地唿出一口白氣,摘下了手套,問秦星鉞道:“勐將大人,就是那個逃跑的百總平根兒?”
“回大人,小的沒逃……沒逃哇。”
平百總露出一口黃牙,但因為緊張,笑得比哭還難看,“小的是想著……帶著隊伍,出了城去,迂迴包抄……趁敵不備,殺他們一個回馬槍……”
與他一起灰熘熘摸回城計程車兵軍戶,把腦袋壓得極低,裝痴扮啞,企圖矇混過關。
“大人莫聽他狡辯。”秦星鉞攤開手來,掌心裡攥著一團破裂的暗兜和雪白的棉絮,其中還有五根鋥光瓦亮的金條,“這是小的從他身上搜出來的。攜款外逃,臨陣逃脫,不是逃兵又是什麼?!酒館裡七八雙眼睛都看到你一聽敵寇來襲,就逃得影子也不見,難不成是這些人約定好了,一起來誣告你?”
平根兒攏著被秦星鉞撕扯得鬆鬆垮垮的前襟,一臉的橫肉微微抽搐著,紅一陣白一陣。
昨夜,他美美喝了一頓大酒,正是醉眼朦朧地胡吹海侃時,忽聞倭寇侵入城中,他轟地冒出了一身大汗,醉意全無,肝膽盡裂,抓緊時間回了趟家,將自己前幾天換出的五根金條揣在懷裡,撒丫子逃向城外。
這是平根兒能帶走的所有財產。
帶不走的還有二十畝地。
不過倭寇即使大肆劫掠,也沒法把他的地皮撬走。
反正倭寇過境後,他們只需要悄悄摸回來,報稱守城士兵殊死抵抗,無奈敵人有五百餘眾,實難抗衡,就能矇混過關。
沒想到有人惦記著掐尖冒頭,連大局都不顧了!
思及此,平根兒越來越不忿,只覺自己被人坑害了,大嘴一張,竟反口指責起張灃來:“大人容稟啊,那張灃有個相好在米溪,他色迷了心竅了!敵寇明明兇頑無比,他卻不聽軍令,死活要留下來,就是為了護著他那個相好!”
張灃是個人高馬大的小年輕,乍一立功,萬分驕傲,正挺胸抬頭地準備受賞,沒想到突然被兜頭扣了頂“不聽軍令”的大帽子,還是被當面扣上的,一時之間難以置信,目瞪口呆。
見張灃被自己鎮住,大人也不吭聲,平根兒越說越順嘴,顛倒是非得越發起勁兒了:“大人,您細想啊,敵寇怎麼死了這麼點人,就要鬧撤退了?定是這張灃私底下和敵寇串聯,商量好了要演這麼一齣戲給您看,將來他加官晉爵,定然有好處要付給那些天殺的惡徒,不然他哪裡能帶著幾十個人,就把兩倍於他們的倭寇殺退了?”
聽到這裡,張灃終於回過神來了,氣得目眥欲裂,攥緊了砂鍋大的拳頭。
這指控分明是衝著要他命去的!!
他實在是口拙,氣到極點,滿腦子只剩下一句“捶死這個老王八蛋算了”。
不過,他沒有動手的機會了。
樂無涯一步上前,從秦星鉞腰間抽出短刀,反手一揮——
寒光一掠,一線鮮血飆出。
平根兒那張哌哌作響的嘴巴,再也張不開了。
他雙手捂著被割開的喉嚨,企圖止住血。
然而不過是無用功而已。
他在人世間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是一聲痛苦、恐懼又模煳的“媽喲”。
全場俱靜。
張灃捏著兩個蓄勢待發的大拳頭,完全沒回過神來。
元子晉臉色一白,待反應過來後,目色卻越來越亮。
他的心聲,即是在場大部分人的心聲:
好!死得好!
宗曜覺得頰側一溫,抬手一抹,指尖便染上了一片溫熱的猩紅。
他抬頭看看倒地躊躇的平根兒,又低頭看看自己手指上的血跡,總算慢慢地將這二者關聯了起來。
在想通這層關聯後,他腿一軟,若不是聞人約眼疾手快,撈了他一把。他非當眾出熘到地上不可。
樂無涯將染血的刀在平根兒衣裳來回蹭了兩下,一邊擦拭血跡,一邊抬起眼睛,靜靜盯著秦星鉞:“秦星鉞。”
秦星鉞一個激靈,回過神來:“在。”
“軍士臨陣脫逃,該當何罪?”
“……立斬不赦!”
“那就奇了。”樂無涯好奇道,“自從我進來,怎麼有個死人一直在說話啊。”
秦星鉞臉色一肅,單膝跪下,認錯道:“是屬下優柔寡斷了。”
話雖如此,秦星鉞心中滿是對樂無涯的感激。
這就是他不辭辛勞,跑米溪一趟的理由之一。
秦星鉞和樂無涯一樣,同樣是初來乍到,他過往的軍功在桐州不算數,難以服眾,遇到這種事情,的確不方便放開手腳、不經正規程式,就當即處死一個百總。
但樂無涯親自動手,又親口授予他可以便宜行事的權力之後,情形就不一樣了。
該死的死了,該賞的也要賞。
樂無涯轉向張灃:“要跟我走,還是留在這裡?”
張灃如夢方醒,慌忙跪下,胳膊興奮得直打顫。
深秋之際,地皮涼得寒人心魄。
但張灃渾身熱血滾湧,實難平復。
他無比清楚地意識到,他改轉命數的機會來了。
他伏在地上,沉思良久。
樂無涯也等著他的回應。
半晌後,張灃終於開了口:“稟大人,小的,小的想,想留在米溪……”
聞言,元子晉愕然了。
他還以為他會選擇去做府兵呢!
跟著樂無涯有肉吃,已經是許多士兵的共識了。
幹嘛非得要留在這個鳥不拉屎的破縣城?
樂無涯對他的選擇不置一詞:“娶妻了沒有?”
張灃漲紅了臉,未開口臉上就有了忸怩的笑意。
可見,方才平根兒編排他,至少是基於一部分事實出發的。
他的確有個相好。
“是良家子嗎?”
張灃臉色一僵,一個長頭磕在地上:“大人,她,她是米溪李秀才的女兒,李秀才去世後,她被繼母賣進暗門子……我從小就和她認識,我們倆,唉……我包了她,可……”
他話說得語焉不詳顛三倒四,但樂無涯聽懂了。
張灃年輕,沒錢,每個月就那麼幾個餉錢。用錢包養著她,絕非是長久之計。
他敢拉起一票人玩命,其中一部分原因,便是倭寇進城後,必然要四處拉女人來強暴。
他留在米溪,還能多照應照應她。
樂無涯只是看著他,就看透了他的心肝脾肺腎。
他說:“想娶她?”
張灃一個頭結結實實磕在地上:“張灃是個苦人,無父無母,一切全憑大人做主!”
一旁的元子晉暗笑不已。
他本就是個愛玩的浪蕩子,南亭待了那麼久,更是把家長裡短的破事兒學了一肚子,哪裡聽不懂張灃的弦外之音?
“張灃聽令。”樂無涯平靜道,“從今日起,你為米溪縣百總,原百總平根兒的房產屋舍,連同五根金條,全部沒入公中;公中做主,將這些東西全賞給你。”
“等忙完了,帶上你家那口子,重辦戶籍,我會放她一個良籍,待到你們有了孩子,無論男女,我在桐州書院裡給孩子留一張書桌,隨時來上便是。”
張灃感激得淚眼朦朧,嘴唇微微哆嗦,什麼好聽的話都說不出來,只是連著磕了三個響頭。
樂無涯翻身上馬:“得了,留著你那頭拜堂成親時再磕吧,帶我去看看那些個狗東西的屍首。”
他撥轉馬頭,路過搖搖欲墜的宗曜身邊:“宗同知,你是跟我走,還是留在這裡?”
宗曜虛弱掙扎道:“我去衙門……見米溪縣令,加以安撫,稍加申飭,叫他不可因小勝而掉以輕心,要整修城門,整頓軍馬……”
“好。”樂無涯一揮鞭,“明舉人,還請你陪同宗同知一起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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