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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無涯蹙眉惋嘆:“哎呀,豐大人都這樣說,那明恪可真是拿不準了。”
豐隆收起放大鏡,負手望他:“明恪,此畫從何而來?”
據他所知,以樂無涯的出身,是拿不出這樣好的東西來的。
樂無涯毫不隱瞞,據實以答:“大人,抄檢衛府時,下官揀了幾樣東西,既不知真假,也不知該如何造冊,便暫留了下來,想著大人是箇中高手,便想請大人相看相看,既是不定,不如留在這裡,請大人再品鑑品鑑,等大人有了準信兒,我再來取,如何?”
豐隆哈哈一笑:“聞人知府,你這是借花獻佛呀。”
樂無涯團團地一作揖,笑眼彎彎,舌燦蓮花:“觀音伴佛陀,恰如其分呢。”
言笑晏晏,賓主盡歡。
樂無涯嫻熟地扮了一圈孫子,滿載而歸。
在鄭邈那裡,他是討債的孫子,騙來了一堆雞零狗碎卻又實用的小玩意兒。
在凌總督那裡,他是能幹的孫子,換來了軍餉準時撥發的承諾——軍餉有限,要花在刀刃上。樂無涯來了,他就是那刀刃。
在豐隆那裡,樂無涯最是賣力,做了那孝順孫子,討得了桐州府明年蠲免三成商稅的金口玉言——朝廷每隔三年,會輪番實施蠲減稅賦,與民休息,至於輪到誰,全憑布政司大人的一張嘴。
一時間,桐州內外洋溢著和平的氣氛。
就連倭寇上次捱了打後,也都偃旗息鼓地老實了下來,沒有急著報復。
在愈來愈濃的年味兒裡,所有人都平和了下來,靜等著過年。
至於搶在年關前,連續收購兼併了十來家機屋的戚紅妝,似乎也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第187章 謀鬥(一)
新年前夕,戚紅妝給樂無涯送來了大小五百件棉服。
“沒什麼式樣,外頭用的是楮樹皮壓出來的紙裘,行軍時能穿來保暖,但禁不住摔打。不過今年棉花不錯,絮得夠厚,拆出來夠做兩件的。”
戚紅妝口中籲出濃濃的白氣,目色卻是十年如一日的炯炯明亮,讓她那清冷單薄的眉目添了一份別樣的鋒利:“別把我的兵給凍壞了。”
樂無涯笑納,並不要臉地問道:“那我的呢?”
戚紅妝一笑,指向身後的箱籠:“不知道你喜歡什麼樣式,就挑了十匹鮮亮的綢子,你看著做吧。”
末了,她打量了樂無涯的穿著,下意識補充了一句:“穿厚一些。愛俏不愛棉,凍死沒人憐。”
說完這句,戚紅妝自己都怔愣了片刻。
此情此景,甚是熟悉。
她本是不這樣囉嗦的人。
可當年,在追著那人灌苦藥汁子的時候,她便無師自通地學會了一堆愛惜身體的俗語。
不過,樂無涯沒給她太多回憶過往的時間。
“無事不登三寶殿。”樂無涯一邊翻檢著綢緞花色,一邊道,“戚縣主此來為何?”
戚紅妝心神立定,痛快道:“有人盯上我了。”
樂無涯抬眼看她片刻,一擺手,華容便從旁而上,帶著戚紅妝的幾名隨從,將箱籠押入庫中,照例登記造冊,叫經辦人簽字畫押。
自從上次,樂無涯栽了個“私倒塘泥”的罪名給華容後,以懲罰為名給他放了個大假,並塞給華容一筆銀子,叫他回老家去尋訪親友。
華容秋日離開,天寒方歸。
待回來時,他著實嚇了大家一跳。
不過短短數月,他的個頭就生生往上躥了一大截,嬰兒肥隨著身體的抽條褪去不少,已然有了青年面貌。
楊徵搓揉著華容的腦袋,笑道:“呵,小蘿蔔頭長成大蔥了!”
華容但笑不語。
他沒說自己找沒找到親人,大家也就不約而同地沒有追問。
只是回來之後,華容待人接物愈發成熟穩重,將那一腔伶俐都藏在了妥帖周到的微笑之下。
樂無涯這裡,就是他此生唯一的家了。
樂無涯將戚紅妝請入花廳。
窗外是昏昏冬意沉,內裡是暖風融融醉。
“我近來收購機屋,想要將生意接連成片,還算順利。”戚紅妝不加寒暄,直入主題,“但是,原本供我蓼藍的那家商戶,突然說從年後起,就不供給我了。”
樂無涯顛來倒去地把玩著從鄭邈那裡搜刮來的鼻菸壺。
他不愛用這玩意兒,只是看上面鑲嵌著的碎寶石頗為美麗。
他揚了一下眉:“哦?”
戚紅妝說:“我賣得最好的印花布,叫做‘桐廬雪’,便是用蓼藍草裡提出的藍染料,以漏印法在布上染出雪花狀,以此得名。自從我在桐廬做生意,便與浦羅州汨縣的染料行林家訂下了契約,‘桐廬雪’的蓼藍,我只用他們家的。”
“非是那家不可嗎?”
“我比對過十數家,那家蓼藍草的品種與別處不同,顏色出得最是鮮亮脆生。”戚紅妝說,“現下正是發展的時機,若在此時用了次一等的染料,牌子怕是要受損害的。”
樂無涯一點頭。
戚紅妝的擔憂有理。
一旦換用別家染料,印出來的布顏色不再鮮活,那些有心之人必會放出風去,說戚氏是黑心商人,一旦擴張,布料品質便大不如前。
百姓不懂染布,但又不蠢,只要看染出的顏色與先前不相同,十有八·九會相信戚家的確在偷工減料。
戚紅妝當然可以把價錢降下去,以此挽回口碑。
然而,她大筆的錢已經投了出去,在這時候降價,銀錢不能很快回流,手上現錢不足,很快就將難以為繼。
這無異於飲鴆止渴。
“確是難事。”樂無涯將空鼻菸壺在鼻端下轉了一圈,“戚縣主不是頗擅花卉麼,怎會在這事上被人拿住?”
戚紅妝痛快地自認短處:“我從四年前開始做染布生意,便養了一片田,一茬一茬地試種,種出了些成色不錯的茜草和紫蘇,都是桐廬獨一份的好顏色。但這些服色,平頭百姓用不了,只能賣給官員舉人。百姓們能用的服色不多,就數‘桐廬雪’賣得最好。我試了四年,還沒能種出能和林家蓼藍草匹敵的好成色。——林家到底是種了五六十年蓼藍的。”
樂無涯給她支損招:“挖林家的人試試?”
戚紅妝搖頭:“試過,幹活的從上到下都是林家的家生子,身契握在林家手裡,挖不來。”
“多給林家一點錢,他們也不同意續約麼?”
戚紅妝苦笑一聲:“……獅子大開口、”
話說至此,樂無涯就已經明白了大半。
“戚縣主找我,是需要我做些什麼嗎?”
戚紅妝還是很能沉得住氣:“想從大人這裡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不只是林家的蓼藍這一件事,近來我辦事,總覺得不如以往順暢。”
“是。”樂無涯放下鼻菸壺,痛快承認,“我跟豐大人商議好了,自明年開始,朝廷會在桐州減收商稅。”
戚紅妝一揚眉,豁然開朗了:“難怪。”
樂無涯笑模笑樣的:“這訊息雖說是我和豐大人密談的結果,但世上哪裡有不透風的牆呢?”
“可這風還是透出去了。”
“我可是守口如瓶,回來後誰都沒有說,連你都不知道,可見這風至少不是從我這裡透出去的。”樂無涯一聳肩,“富玩古董窮存錢,豐大人閒錢賞玩古董,那錢總不至於是大風颳來的。戚縣主,你說是吧?”
戚紅妝心知,樂無涯給她的情報極其有價值。
一旦有人知道了桐州即將蠲減商稅的事情,便會趁著這股東風,抓住時機,大賺一筆。
她先前得樂無涯面授機宜,先拿到了海運官憑,又趁著訊息未擴散開來收購了大批機屋,已是佔了先機。
現如今她遇到的困局,不過是其他的人反應過來,想要入行分上一杯羹了。
因為奚家的緣故,桐州包括附近的幾府,皆是大力發展紡織業。
商業上的事情,永遠是你多吃一口,我就少吃一口。
她做了出頭鳥,自是要捱打的。
“大人這樣說,戚氏心中便有數了。”戚紅妝起身,盈盈一禮,“其餘的事情,我自會處理。”
“對頭,漫天要價,就地還錢嘛,先與林家談著,成或不成,等摸清楚是誰在背後攛掇,再出招不遲。”樂無涯閒閒道,“我也是商賈出身,曉得無利不起早的道理,你正是做大的時候,他林家借勢漲一漲錢,還說得過去,但一口咬定說不續契了,要續就得出高價,這裡面的玄虛就正經不小了。”
戚紅妝點頭領受,告辭離去。
送別了戚紅妝,樂無涯帶著棉衣,徑直回了自家演武場,一件不剩,將棉衣盡數分了下去。
府兵們自是不知道他和戚紅妝的一場密談。
看見發放到手、幾乎能原地立起來的厚棉衣,他們的眼睛幾乎脫眶。
乖乖!
冬日有棉衣,天天有乾飯,皇帝老兒也不過如此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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