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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無涯無視了底下的騷動,穿著一身青色夾襖,站在牆頭上步履輕快地踱來踱去。

跟府兵們說話,樂無涯向來是不拘著什麼,大白話不要錢地往外蹦:“諸位,過年就得有個過年的樣兒,雲梁縣獻了五頭二百斤重的年豬上來。下水已經滷上了,年前大家鼓一鼓勁兒,都給吃了,今天各自領十斤肉回家去,我管你們是燉了、蒸了、灌香腸了,還是當餃子餡包了,隨便!要緊的是把一家老小都給我餵飽了。當兵的可沒個年節,誰知道倭賊什麼時候來,只要分了肉,就算過年了。”

什麼樣的話都比不過這話激勵人心,府兵們興奮得臉膛通紅,紛紛把巴掌拍得通紅。

樂無涯繼續道:“近來軍中人心浮動,我也曉得。你們瞧著米溪縣的張灃眼熱,是也不是?他現在手裡有田、有錢、有人,都是拿軍功換出來的。至於你們,圈在我家後院裡,一日兩頓乾飯,吃的時候挺美,心裡怕也是沒底,貓爪子撓似的吧?”

底下,有軍士不以為然,也有軍士沉默不語。

的確,大人每月一考校,壓力實在太大。

前段時間,又刷了近百人下去。

而且,留在這裡越久,考校的內容越難。

與其提心吊膽,擔心自己什麼時候被髮回原籍,打回原形,倒真不如像張灃那樣,一刀一槍掙個功名,安安穩穩地端自家的飯碗。

樂無涯迅速點破了許多人心中所想:“誰想回去,我絕不攔著,可提前打個招唿,把你們放回去,我只要你們做三件事:練兵、剿匪、除倭!有匪就剿,有倭就殺,要是沒匪沒倭,就給我老實練兵!”

“我知道底下是個什麼情況,等開春了,大家忙著屯田,還想種出來後分點糧米,可在老爺看來,那算是撿了芝麻丟了西瓜,我花錢養著你們,難道是家裡短了長工,缺了種田的?”

“不想留在我這裡的,儘管回去,老爺我今年要飯要得順利,可以給你們另外撥餉。但你們得給我看成果!抓賊除患,就把人抓來我看;練兵的話,我挨個去轉,抽看成效,若是練得像樣,照樣有功、有賞!可要是練不出個所以然來,就別再手心朝上管我要錢!更有甚者,要是幹出那等殺良冒功的醜事,對不住,所有人立即召回,一起看著你腦袋掛城牆!別錯了主意,惦記著煳弄我,你們跟我打交道這麼久,就該知道老爺我不好煳弄!”

樂無涯一通簡明易懂的發言,恩威並施,堪稱是卓有成效。

許多軍士開始認真衡量,到底是留下來好,還是回去教導那些大字不識的屯田兵、博個出人頭地的機會更好。

樂無涯訓完了兵,又折回衙門,口乾舌燥地抿了口熱茶,喚來華容:“把宗大人請來。”

宗曜像是抱窩雞一樣守著衙門,幾乎不離開,因此一叫即來:“大人,您找我?”

“坐。”樂無涯挺親暱地道,“問你點兒公事。”

宗曜斜著身子坐下,只在椅子上坐了小半個屁股,周到恭敬,一絲禮儀不錯。

樂無涯:“宗大人,你來了也有一月有餘,府中這一攤子事,不知你可否熟悉了?”

宗曜溫馴道:“下官不敢說全然熟悉了,但請大人查問。”

“好,那我便不客氣了。管子有云,‘商賈在朝,則貨財上流’。可見商業亦是國家財稅一柱石也。”樂無涯撐著面頰,笑望著他,“汨縣專供蓼藍染料的林家,最近收了誰的錢,以至於要毀了和戚氏之約呢?”

作者有話要說:

宗曜:???你是真不客氣啊。

第188章 謀鬥(二)

宗曜的神情是恰到好處的無辜迷茫:“大人……”

樂無涯不接他的招,端著茶杯,靜靜瞧著他,等他的迴音。

宗曜裝傻失敗,只好轉而採取拖字訣:“大人,這……這太細了,我得去打聽打聽,是不是得秘密著點兒,不能叫旁人知道?”

樂無涯看著他,那笑容隨意又漂亮,就像是被他叼在嘴上似的,透著點玩世不恭的意味:“隨你。”

宗曜抿一抿嘴唇。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他感覺自己對面坐了個美貌的兵痞。

這讓他產生了秀才遇到兵的無力感。

樂無涯:“你那鴿子不錯,明天我要個準信,不過分吧?”

宗曜一怔,冷汗無聲無息地滋生,漸漸從頸窩向下爬去。

他努力地不動聲色:“大人,我那些鴿子近日精神不大好……”

茶煙裊繞。

樂無涯隔著薄薄的煙霧,放出目光,注視著這個昔日學生、今日的長門衛。

“灰色的那隻,是有點打蔫,換那隻尾巴上一抹白的黑鴿吧,飛得不如灰的快,但到汨縣館驛,用不著一夜光景。”

宗曜強忍住心中驚懼,溫和道:“……大人,賽鴿初飛,並不識途,怕是有負大人重託。”

“你那貼身小廝在二十五日前,不是帶著四隻鴿子,去了汨縣、雲梁、襄津、玉源四縣?”樂無涯低頭抿了一口茶,注視著茶湯裡上下漂浮的茶葉梗,“這些時日,這四隻鴿子已來回飛了十趟有餘,怎還不識途啊?”

宗曜瞠目無言,胸中一股氣縱橫著來回衝撞,撞得他心跳如鼓,眼前一陣陣發黑。

樂無涯沒有長門衛,沒有在南亭建立起的乞丐資訊網,但他在各地都埋下了屬於他的釘子和耳目。

——那些被他發還回去的兵士,都是他的眼睛和耳朵。

樂無涯這邊的待遇好得讓他們一見難忘,他們惦記著回來,自然會打疊起百十分的精神,替他站好崗、放好哨,做他的耳目口鼻。

何況,這位宗大人是抱窩雞,樂無涯這邊也散養了一隻走地雞。

自從遭逢巨大家變,又裝神弄鬼地為家人報了死仇,仲飄萍就變得有點神神叨叨的,除了把樂無涯這個幫他復了仇的人當成母雞全情依賴,把心思單純的元子晉當成小雞玩伴,他鮮少跟其他人講話,鎮日裡表情鎮定地游來逛去,實則暗暗地放出目光,懷疑別人要害他。

這麼一個人,極適合做探子。

府衙裡陸續飛出鴿子,就是他大半夜做夜遊神時,親眼看見的。

宗曜的雙手在袍底下死死攥緊,掌心溼滑一片,然而目色依然平靜:“大人,我只是讓底下的人四下游逛,想練一練鴿子的腳程,至於他去了哪裡,下官實在不知。”

樂無涯笑:“宗同知平時不言不語,沒想到生了一副伶俐的好口齒。”

宗曜:“下官不……敢。”

他明顯地哽了一下。

因為他清楚地看到,樂無涯從懷中掏出一個細竹筒,橫拿著把玩起來:“宗同知,小時候我家管得極嚴,弓、箭不可帶出練習場,我手癢,便自己做了彈弓,使它打蟬、打鳥來練準頭,尤其是打鳥腿,一打一個準。”

宗曜:“……”

他說昨天小灰的腿有點瘸,屁股上的毛還掉了幾根!

宗曜見它形容狼狽,以為它是在路上遇到了勐禽,才丟了信筒,心疼地多餵了它幾把好小米。

樂無涯當著他的面,從裡面抽出一張薄薄的草紙來。

其上只有一連串的數字,自上而下地排列著,字跡有大有小。

樂無涯把草紙展示給宗曜看。

事已至此,宗曜竟還能辯解:“大人,這不過是用來訓練賽鴿負重的,上頭的數字是身份標識。”

他語氣溫吞地解釋:“大人許是不知,一羽好的賽鴿,能有百兩身價,因此得標上編號,以防走失。賽鴿編號俱是在冊,大人若是擔心這賽鴿傳遞的是私訊,不妨請託相熟之人,去查一查編號。”

見樂無涯似笑非笑,似信非信,宗曜補充道:“不是下官硬要強辯,駁大人面子,是擔心您與我同在桐州為官,若因下官區區愛好生了嫌隙,實在於桐州大業不利。”

樂無涯向後一仰,長長舒了一口氣:“文直啊……”

宗文直,到底不是那個歡蹦亂跳著出門,迎他入門的天真小文官了。

宗曜垂目恭謹道:“大人有何指教?”

樂無涯:“指教是不敢,只是有些慨嘆而已。”

宗曜心神稍定。

聞人明恪儘可去查。

這些賽鴿是他從上京帶來的。

他就算不遠千里,真去查驗,查到的也只會是他想要他查到的。

長門衛的手段,豈是……

然而,不待他念頭想盡,樂無涯用眼角剔了他一眼,由衷嘆道:“一入長門,深似海啊。”

宗曜彷彿被毒蠍蟄了一口,霍然起身,小白臉上僅剩的血色盡數褪去!

樂無涯將那薄薄的紙卷拈在指尖:“自上而下,奇數行左側的數字寫大,代表頁數;右側數字寫小,代指列數;偶數行盡用小字,代表自上而下的第幾字。只是不知,這母本用的是天定十二年上京文英書局出的《竇娥冤》,是天定元年萬民書局出的《花間詞》,還是同為天定元年,金陵書局所出的《示子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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