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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得本掐死他的心都有了。

樂無涯將目光放遠了些,在想是先遣人去劉得本家搜銀子,還是再瞧一會兒熱鬧,卻見攢動的人群中,遙遙地站著一個人,一瞬不瞬地盯著他。

樂無涯身在明亮處,那人在暗處。

他實在看不太清那人。

樂無涯眯著眼睛看了好半天,他的形影卻已經被對方看盡了。

那雙目光清正而專注。

而當六皇子在看樂無涯時,頭戴冪籬的七皇子微微側目,看向六皇子。

他不自覺地伸出手來,輕輕撫摸了自己的右耳。

二人儘管一母同胞,但六皇子一來居長,二來剛出生便被抱去給無子又一心修道的莊貴妃養,身份也天然比自己高上一截。

隨著年歲漸長,二人相貌愈發相似,父皇為了區分他們,便把項知是領了去,讓人直接在他右耳垂上燒了一枚小小的痣。

年僅六歲的項知是不明緣由,以為自己犯了什麼大錯,回去便一病不起,發起了高燒。

迷迷煳煳間,他看到項知節坐在自己床側,一點點喂他食水。

先前,項知是並不知父皇為何要這樣對待自己。

然而,在看到這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面孔後,項知節猜到了。

他從心底沒來由地泛起一股厭惡,故作無知覺的模樣,勐地一揮手,想要把他趕走,卻不慎打翻了一旁滾燙的藥碗。

項知節伸手來阻,那藥一點沒浪費,全淋在了他手背上。

他一聲沒哼,叫來內侍,幫他處理藥碗和髒了的床單。

項知是聽到小太監尖細的聲音:“哎呀,您這手怎麼燙這樣,都腫……”

項知節結結巴巴道:“噓。別、吵到他。無、無事。”

項知是面無表情地翻過身去,牽動了微微化膿的耳朵。

他很痛,但也從這痛苦中品出了一絲絲快意:

你若認為不要緊,這東西烙你身上,豈不更好。

自此後,七皇子便常在右耳上掛各色華貴漂亮的寶石墜子,用來遮擋醒目的傷痕。

長大之後,二人仍不對等。

在宮裡時還好,但一到父皇交辦差事、需得他們一起外出時,自己總是遮掩面容的那個,免得太扎眼。

即便天長日久,他也沒能習慣。

就比如現在,他根本沒辦法像項知節那樣,清楚地看到堂上的那個人,只覺他始終是霧中花、水中月一般。

樂無涯坐堂審案期間,他們可沒閒著。

姜鶴是他們派去全程旁聽的,本打算等他聽完回稟,但七皇子留了個心眼,多派了幾波暗衛去外圍打聽。

誰想打聽到的情節越來越熱鬧,環環相扣,成了好大一盤局。

直到樂無涯審清了常小虎之死,攀扯出了小福煤礦,二人終於坐不住了,打算便服輕裝,親自走一趟。

姜鶴剛離開縣衙,他們就到了。

見六皇子看得目不轉睛,他揶揄道:“六哥,看什麼呢?莫不是真看上心了?”

他不答話,項知是也習以為常,繼續道:“這人確實是有些手段,連夜審案,攜滔滔之勢奔襲而來,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換了旁人來,若是稍一停歇,給了這些人喘息之機,別人暫且不提,葛二子和劉得本,都是可以連夜處理的。”

“這些礦工也找得巧妙。聽說半年前審常小虎的案子,這縣令也請了礦上的礦工來。可經過這些人的手稍加運作,挑來的是不是真的礦工就難說了。”

“不過,這小福煤礦必有玄虛,單靠一個南亭縣的人手怕是不足,只有咱們的人盯著,怕還不足,聽說裴鳳遊將軍在左近……”

項知節打斷了他的話:“是。”

項知是:“?”

他方才絮絮叨叨了那許多話,也不知道這個悶葫蘆沒頭沒腦的“是”回的是哪一句。

還沒等他想盡,項知節又道:“七弟,你今日的話,格外多。”

項知是:“……”

是嗎?

他將目光看向堂上的樂無涯。

項知是開始討厭這個人了。

因為他直覺項知節喜歡這個人。

思及此,項知是微微一滯。

……之前,好像他也是這麼厭惡上那個人的。

竟然能這般相似,倒也有趣。

第16章 定讞(二)

樂無涯還不知道自己又被惦記上了。

五十兩銀子很快被從劉得本家搜了出來。

劉得本口口聲聲號稱那是叔父的遺產。

儘管問及是哪個遠房叔父,姓甚名誰,家住何方,他一個都答不出來,但一張嘴仍然比鐵板還硬。

不過,當匯通錢莊的掌櫃和夥計一起上堂來時,劉得本便傻眼了。

這銀子上還有編號,和匯通帳冊上記錄一致,無從抵賴。

樂無涯對著汗涔涔的劉得本笑道:“陳福兒是你的遠房叔父?那可真是一門好親戚啊。”

劉得本軟倒在地。

他實在說不清為何小福煤礦要給自己五十兩銀,不敢再瞞,招了個乾乾淨淨。

明相照那天的確在酒館裡喝醉了,不過此人酒品不錯,喝多了便趴在那裡睡了。

至於酒後胡言,全是劉德本瞎話。

也是他趁明相照和母親都出去幹活時,侵門踏戶,把那捲冒天下之大不韙的反書塞進明相照破書櫃的一角的。

事到如今,他還要強自抵賴:“小的不識字,不知道那個是反書啊。就連那些個謀反的話,都是陳福兒一個字兒一個字兒教我念的!我壓根兒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葛二子發現劉得本搶了風頭,生怕太爺忘了自己的“冤屈”,忙不迭地插話,時不時替劉得本補充幾句,用以佐證小福煤礦是多麼喪盡天良。

小福煤礦妄想用錢去收買兩個流氓的真誠,是真真錯了主意。

這些人最擅長的便是無理攪三分,既然能攀誣得了無辜的明秀才,又怎麼會介意掉回頭咬主人幾口?

後期,樂無涯也懶得再聽,只專心致志地研究何青松等衙役帶回來的土。

裡面摻著不少細而輕的煤灰,都是被風吹過來的,薄薄的一層,與從尚仵作家搜出的銀子紙包上沾染的黑灰是同一種。

樂無涯依次比對了十幾個紙包,發現其中有三四包土摻著煤渣,土質也與其他的不同,要麼水汽足些,要麼乾燥疏鬆些。

在他們呈上紙包時,樂無涯已一一記清了他們的臉。

等自己走的時候,得知會一聲聞人約,這些人用不得了,不是早習慣了敷衍差事,就是腦子有病。

都到了這一步,還瞧不出小福煤礦要完蛋,已是蠢出生天的廢物,還是早點掃地出門去比較好。

樂無涯將土樣封好,又瞄了一眼下方。

須知,演戲也是頗費體力的。

事到如今,葛二子、劉得本二人早已是黔驢技窮,演無可演,唾沫已幹,喉嚨已啞,想哭也擠不出更多眼淚來了。

“說完了?”樂無涯道,“說完了押下去。吵死本縣了。”

把兩個已經說不出話的流氓押下去,樂無涯提振精神,勐一拍驚堂木:“提尚俊才!”

尚仵作被抬上來時,神志已復,因知大勢已去,神情難免麻木。

樂無涯:“尚俊才,濫行職權,貪贓賣放,因三十兩銀捏造案卷,稱常小虎乃意外溺水。即刻押入牢中,待將往年尚俊才經手之刑獄案卷細加查驗,驗看有無類似惡行,再加懲處。抄沒受賄所得財產,其餘留老母妻子生活。”

樂無涯停一停,補充道:“你為衙門辦事多年,我會叫大夫養好你的腿。等你再出監牢那日,不管是流放、充軍還是受死,都站著吧,別叫人抬著了。”

在聽到樂無涯肯給他的老母妻小留條生路時,尚俊才渙散的目光終於集聚了起來。

靜靜聽完自己的判決,他沒再聒噪,對著樂無涯深深地叩拜了下去。

他被帶下去後,輪到了蘇嬸子。

“蘇氏,本官現已查明,你兒常小虎……”

樂無涯斟酌了一下言辭,沒點出常小虎是被活活打死這一事實。

“……實為小福煤礦所害。仵作尚俊才,虛造案卷,致你誤判撤案。本官使人挖掘常小虎墳墓,已查明他的真實死因。《大虞律》刑獄一卷第二十五條有言,一案不再審。但本官必會還你和常小虎一個公道。尚仵作貪贓所得三十兩銀,權做你之後生活資用。本縣傷你兒子墳墓,償你五兩銀子,外加一場隆重的水陸法事。蘇氏,你可認同?”

聞言,一直低眉順眼的聞人約眉頭微微一動,強忍住沒有抬頭。

蘇嬸子的眼淚簌簌落下來,在身側李氏、莫氏的攙扶下軟顫顫地跪了下去,發出的聲音極輕,卻帶著催人淚下的切骨感激:

“青天大老爺,青天大老爺……我來世為您當牛做馬……”

“還是做人吧。”樂無涯用玩笑口吻道,“我要是常小虎,還想要你做母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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