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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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安撫,卻比先前的判決更讓蘇嬸子動容。
她揚起面龐,怔怔問道:“太爺,您說真的麼?”
樂無涯整肅了面容,像是想到了什麼遙遠的人和事。
半晌後,他鄭重道:“真的。”
鐵匠、木匠兩家人並蘇嬸子一起謝過樂無涯,拭淚告退。
樂無涯:“將葛二子、劉得本收押獄中,待證據與證言一一對應齊備,再行審判。”他已經懶得再和那兩個流氓活寶饒舌了。
忙活完一圈兒,重頭戲來了。
分開關押的幾名小福煤礦管事人,被依次帶了上來,站作一排。
此時,他們尚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在他們瞧來,太爺雖說重提了常小虎的案子,也發落了尚仵作,但待他們的態度也是和善,根本沒有問什麼嚴重的事情。
就算真的查出來常小虎是試圖逃跑、又被打死的,那又如何?
他們養了那麼多人,隨便抓個不認字兒的倒黴鬼,拿住他的家人,把人藥啞了推出來頂包就是。
再怎麼發落,常小虎一條賤命,也不至於波及到他們的富貴人生。
見他們站得鬆鬆垮垮,其中一個還面帶倦色,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樂無涯笑了。
他的口氣依然和善無比:“叨擾各位,陪本官審案到這麼晚。天色已晚,我這裡有雅間幾處,請各位小住幾日吧。”
樂無涯一使眼色,幾名衙役手持重枷,魚貫而入,把這些養尊處優的煤礦管事全部枷了起來。
這些人一直被樂無涯待之以禮,剛才也被看管得好好的,對被拐賣的礦工、對前來報案的李阿四,甚至對劉得本的證詞,統統一無所知,可謂被打了個猝不及防。
他們壓根兒不知道他們的老巢已經被樂無涯抄了底。
直到鐐銬加身,他們才想起來掙扎。
管事且怒且驚:“太爺,這是何意?!”
樂無涯:“上雅間自己琢磨去。”
反應過來後、反抗得最激烈的,反而是陳福兒。
他身形異常靈活,勐地甩脫轄制,對樂無涯怒目而視:“太爺,我等不服!”
樂無涯:“你有何不服?”
陳福兒一掃先前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的模樣:“您問也不問,便把我們拘起來,是何道理?就算您聽了什麼人的一面之詞,也該聽我等申辯才是!”
“該問的已經問完了,該有的證據也會有。你們的口供我用不著,君子不聽禽獸之吠。”樂無涯漠然道,“等死吧你們。”
樂無涯筆走龍蛇,轉眼間簽下一張令來:“令,即刻查抄小福煤礦,礦內一干人等全部收押。”
他不能確定礦工之中有沒有混入這些管事的眼睛、爪牙,索性全抓起來,也算是半保護、半監管起來。
“待礦工一一辨明身份,登記姓名籍貫,發回原籍審閱無誤後,遣返原籍,或留下生活,悉聽尊便。”
瞠目結舌、如臨末日的管事們被押去他們的“雅間”後,堂上唯留一人。
樂無涯:“明相照。”
聞人約仍是守諾地沉默著,一拜到地。
因為激動,他的肩膀抑制不住地發著抖。
樂無涯話音輕快:
“秀才明相照,被控謀反及私藏反書。現有原證人劉得本,自承受人指使,構陷明相照。謀反言辭全無旁證,反書亦為劉得本潛入其家中,故意藏匿……”
“明相照,此事尚未完結,但你儘可放心了。接回你的老孃,回家去吧。”
說完這句不大體面的結束語,樂無涯拍下了驚堂木:“退堂!”
“好!!!”
從小福煤礦的爛事被翻騰出來,底下的老百姓就給驚得說不出話來。
接下來一番行雲流水的審訊,他們聽得如痴如醉,宛如在聽一場跌宕起伏的精彩評書。
驚堂木落下,好戲散場。
老百姓們說不出什麼讚美的華彩辭章。
他們只能叫:“好!!!”
聞人約被卸下重重鐐銬,被衙役引著走出公堂,去接明相照牢獄中的母親。
到了門口,他回過頭來,極用心地望了樂無涯一眼。
百姓們三三兩兩、戀戀不捨地散開、歸家,並開始計劃,明天要如何對錯過這場大熱鬧的街坊講述,才能展現這次夜審的精彩絕倫。
待圍觀人群散開一些,樂無涯才發現,不知何時,外頭開始下雪了。
還是一場潑天大雪,不多時,已是雪滿古道。
如他死的那天一樣,新鮮乾淨的雪霰味道撲面而來,沁人心脾。
他死前,在來探望他的人身上好像也聞到了這樣的雪氣。
見樂無涯呆在公堂上不動,孫縣丞嚥下一口發苦的唾液:“太爺,您看……”
樂無涯打斷了他:“拿盞燈來。”
孫縣丞一愣,繼而明白過來,竊喜不已,殷勤備至地親手端了一盞燈。
樂無涯揭開燈蓋,從懷裡掏出一卷供狀,親手焚燒了那份由他一手炮製的、明相照指證羅教諭“私藏反書”的案卷。
孫縣丞籲出長長的一口氣來,大半天都沒個著落的心終於落回原位。
但他心裡並不鬆快。
因為他曉得,一切不可能再回到原位了。
這南亭縣,怕是要變天了。
儘管有些亡羊補牢的嫌疑,他還是擺出了恭敬模樣:“太爺,休息吧。”
樂無涯閉上眼:“你們走吧。我在這裡坐一會兒。”
他又說:“將燈熄了。”
孫縣丞:“……?”
他有些莫名其妙,但此時的他不敢違背樂無涯的任何命令。
在他的授意下,師爺、衙役等公人紛紛撤離,走得飛快。
何青松等衙役慢了一步,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閉了嘴。
太爺為了審案,連金吾衛都能請託得來,他們這些小蝦米,還是莫要多嘴的好。
轉眼間,只剩樂無涯一人坐在空蕩漆黑的公堂上。
樂無涯用手撐著頭,想,挺累的。
但真他孃的痛快。
他已許久沒有體驗過這樣的縱情快意,隨心而為了。
不過,他沒有留給自己太久的休息時間。
樂無涯站起身來,向公堂外走去。
雪地裡撐著一蓬華貴的傘蓋,影影綽綽的,站著幾個未走的人。
樂無涯從暗處慢慢邁出公堂,見周遭已無他人,不待來人報明身份,便坦蕩大方地撩袍拜下。
“下官聞人約,有失遠迎。”
七皇子細細打量這位低眉順眼的小官,起了些促狹心思,抬起冪籬,想看他看得更清楚些:“抬起頭來。”
樂無涯依從命令,昂起臉來。
兩張一模一樣、帶著探究的面孔,一起撞入了他的視線。
樂無涯沒忍住,瞳孔勐地收縮了一下。
怎麼是這兩個?!
自己還活著的時候,是他們二人的騎射教師。
本朝崇禮,自己見他們,從不必行全禮的。
……這一拜豈不折死他們了?
第17章 相逢(一)
在樂無涯滿心憂愁地看著他們的陽壽齊刷刷往下掉了一截時,六皇子輕聲說:“起來說話,地上冷。”
樂無涯不挪窩:“下官有罪,不敢起身。”
七皇子躬身,托住他的胳膊。
這下樂無涯也不能好好跪著了,只能順勢而起。
他聽到七皇子帶著調侃,用僅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親熱低語道:“裝什麼呢。”
樂無涯:“……”小王八蛋,老師特批你再折一炷香的壽。
他乖乖起身,束手肅立。
項知節:“你何罪之有?”
樂無涯恭謹道:“小的知道南亭來了貴人,苦於手上無人,便想借貴人之勢,為南亭除去這塊積年癰瘡。”
姜鶴從陰影裡站出,定定望著他。
尋常人被他這種冷淡氣場的人直勾勾且面無表情地看著,必得腿軟。
但樂無涯和他相熟,知道他這麼直直瞧人的意思,就是在表達疑惑。
“這位先生遠遠站著時,下官便見他氣度不比旁人,便特意點了他上堂。與他搭話,可知他是上京口音;他手拿骷髏時,能看出他指帶薄繭,是常年練箭所致;他腰板筆直,雙腿微分,是衛軍站立常見的姿態;他腰間荷包雖然普通,但荷包口抽線乃絹絲所制,依本朝輿服之制,商人不可用絹。”
姜鶴:“……”
他面無表情地低下頭,微微臉紅。
怎會有這麼多破綻。
樂無涯:“有上京武官至此,卻不表明身份,微服聽案,必有原委。好在下官妄測成真,辛苦這位大人……”
他用目色相示。
姜鶴低下眉眼:“金吾衛姜鶴。”
樂無涯誠意請罪:“姜大人以身犯險,是下官之過也。”
七皇子:“這假大旗,能被你拉成真虎皮,真真好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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