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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州各家印染商戶各有靠山,彼此爭鬥,本不把安守一隅、從不將布料賣出桐廬的戚紅妝看在眼裡。

戚紅妝空有縣主之名,官員縣吏能敬她的名頭三分,已是極限,壓根兒無意去做她的靠山。

她也頗有自知之明,自從商以來,只窩在桐廬自娛自樂,研究布色花樣,並不向外延伸觸角、自討沒趣。

沒想到,她近來像是吃錯了藥,膽大包天,動作頻頻,竟流露出了將自家牌子賣出桐廬的意圖。

他們都是見識過戚紅妝的“桐廬雪”的。

這小寡婦頂著個孝女郡主的好名聲,再加上花樣別緻,顏色鮮亮,價格實在,這麼個人蠢蠢欲動地想要做大,許多印染商戶哪裡還坐得穩板凳?

先動手的是石家。

據樂無涯所知,戚姐從來是個精益求精的人,種花時務求精巧,砍人時刀刀砍脖,做他的假妻子時亦是盡職盡責。

按照她一貫的行事作風,她做的印染生意,必是品質優先。

先前,她生意的攤子鋪得不大,林家出產的蓼草便足夠她使用。

而林家本就是靠栽種蓼藍髮的家,是靠種植技術吃飯的,用的都是自己人,因此很難從林家探出訊息來。

石家正是抓住了“桐廬雪染料唯一供應商”和“林家上下口風極嚴保密”這兩項弱點,藉由白屠戶做中間人,暗中出手,誓要把戚紅妝的發展勢頭摁死在萌芽之初。

樂無涯玩笑道:“看來是縣主近來動作太大,有人想捏一捏你的喉嚨了。”

“我的喉嚨不是誰都捏得的。”

戚紅妝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肉,放在嘴裡慢慢地咀嚼,漸漸嚼出了一點笑意來。

“好。多謝府臺大人,知道是誰就好辦得多了。”

她的感謝全然發自真心。

先前,她以為是林家是被同行收買的。

然而查來查去,她始終查不出是哪個對家和林家有交遊。

這麼一來,戚紅妝實在吃不準是有人在背後搗鬼,還是林家自己一時起了貪念,見她有意做大生意,便擺出坐地起價的姿態,實際上是想給她來個漫天要價、就地還錢。

這叫她壓根兒沒法採取相應的措施,應對入手破局。

樂無涯給她送來的情報,當真是幫了大忙。

“如今,有些個人見縣主要起勢,自是不樂意你來分這一杯羹,第一件事,就是趁你立足未穩,先砸了你的招牌。”樂無涯一句遞一句地替她分析時局,“其他的印染行,家大業大,在用料上用不著那麼講究,哪家染料便宜好用就用哪家,不會像縣主這樣,只逮著林家死磕,反倒容易被人掐住命脈。”

戚紅妝虛心接受了樂無涯的意見。

她知道,今後想要做大,的確不能像過去那樣依賴林家。

樂無涯繼續道:“這林家實在是短視,我就不信,石家進貨的渠道千千萬,真的能幾年如一日地拿這麼多錢來買林家的好草?我要是石家當家的,見你這般依賴林家,為防著你死灰復燃,等把你擠兌回桐廬,轉過頭來就得找個機會對付林家,只消放把火,或是想辦法在林家的蓼藍裡動點手腳,到時候林家倒了,你就只能用普通的蓼藍,我再把你的花樣學了去,布哪怕次一點都不要緊,只要賣得比你便宜一分幾釐的,不消一年半載,就能把你徹底擠死。”

戚紅妝知道,商業鬥爭,正如樂無涯隨口道出的這樣殘酷。

她嘆道:“林家未必是短視。林家就算是個五六十年的老牌子,說到底不過是個種蓼草的。當家的林孝琨只有個在汨縣做縣丞的姑父,他就算想得到後頭的事情,也沒法不聽命而行,畢竟石家背靠的是浦羅州的知州大人……”

說到此處,她勐然一愕,看向樂無涯。

樂無涯飽餐一頓,捧著熱茶,吸吸熘熘地繞著邊喝,額頭上浮出一頭熱汗,神情和體態是相當的舒服愜意。

他的眼珠被熱氣一撲,顯得愈發水潤,說不出的風流漂亮:“那,是知州大,還是我大啊?”

戚紅妝環顧四周,恍然大悟。

她明白,為何樂無涯要突然約她,到人多眼雜的明月樓吃一頓鍋子了。

“戚縣主,等過上一日,買上一些白家肉鋪的肉,親自走一趟林家吧。”見她明白了自己的用意,樂無涯笑盈盈地隔著水霧看她,“這回你去,和和氣氣地和林家當家的說清利害,再談筆大生意,如何?”

戚紅妝心中一熱。

他的意思是,允許她仗著他的勢,陳清利害、恩威兼施地把林家拉攏過來,從供應商變成鐵桿的合夥人,併肩子一起幹。

“非到必要時刻,我不想把你拖下水。”

樂無涯既然有如此好意,戚紅妝便也不加避諱,坦誠相告:“府臺大人替我開具海運官憑的事情,尚未宣揚開來,雖是已有風聲,但如林家一類的中等商戶人家,怕還不知道……”

“這回就叫他知道知道。說點客氣的,他肯繼續合作,那是皆大歡喜;他不肯合作,咱們就甩了他,戚縣主是花匠出身,早晚能種出可心的蓼藍,到時候說不定連他林孝琨的生意也一道搶過來!”

眼見他說得興致勃勃,神采飛揚,戚紅妝心動之餘,又難免躊躇:“可你的官聲……”

官商勾結的名聲,到底不好聽。

樂無涯不在意地一擺手,挺想得開:“做官做到我這份上,還想人人都讚一聲好,才是痴心妄想呢。我又不是銀子,人人都愛。”

戚紅妝有些著急:“然而眾口鑠金,積毀銷骨……”

“所謂官聲,無非是要抓住‘天意民心’四字。老百姓嘛,民心不可欺,日久見人心,我是什麼樣的人,他們看在眼裡,自有評說。”

樂無涯動作挺俏皮地指指天上:“至於那位的心意……他聽到什麼樣的評價,我就是什麼樣的人。”

不巧,那位最信得過的長門衛耳目,如今正被區區不才在下哄得五迷三道呢。

第190章 蠱惑

之後的事,樂無涯便打算撒手不管了。

商業上的事情,到底是戚姐更懂。

這回,戚紅妝僅僅是吃虧在情報不足,一時不知該採取何等策略。

面對對手的暗算,若是連這點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的本領都沒有,連桐廬都闖不出去,怎可跨山越海?

吃完鍋子,樂無涯回了府衙。

在牧嘉志的明裡整治和宗曜的暗中清洗下,桐州府衙變得格外肅靜有序。

官吏們各司其職後,他這個府臺大人便顯得格外清閒起來。

其實事情本來就該如此。

一般說來,官做到知府這個地步,早已用不著事必躬親。

像樣一點的,駐守府衙,不折騰、不搞事,高高在上地做一尊鎮宅的神像,逢年過節地接受八方官員豪紳的孝敬便是。

不像樣的,就會像樂無涯前些時日那樣,花蝴蝶似的翩翩亂飛,聯絡友朋,結官交商,專心經營人事,謀一個升騰。

樂無涯一路熘達去了宗曜的地界,發現他正一臉憂鬱地喂他的鴿子。

他湊了過去,抓了一把鴿糧,在指尖碾開,搭話道:“哎,文直,你這料怎麼配的啊,豆子、玉米、芝麻,還有這個……”

宗曜單幹慣了,並不知道如何同另一個長門衛打交道。

見他主動靠近,禮節使然,宗曜自不好裝聾作啞,偏過頭去,剛要開口,目光和他的臉一接觸,心神一亂,險些沒忍住把一把鴿糧揚到他臉上去。

見到這張臉,他還是不能全然的心如止水。

樂無涯不知道自己方才險些遭襲,用拇指來回撥弄著糧料:“紅色的是什麼?”

宗曜強自定下神來:“紅土,攙著鹽。”

“挺好。”樂無涯一笑,“看出你是喜歡養鴿子的了。”

他數一數:“六隻。放出去兩隻?”

“都在這兒了。”宗曜說,“人生地不熟,飛丟了兩隻。”

樂無涯抱起膀子:“貴嗎?”

宗曜矜持答道:“好鴿子,是貴。”

樂無涯又拈起一撮鴿糧:“待會兒放訊息出去,說你喜歡鴿子。”

宗曜詫異地偏過臉來,沒大聽懂:“……什麼?”

樂無涯把鴿糧捧在掌心,嘬嘬嘬地試圖用鴿糧把籠子角落的一隻黑鴿子哄過來:“聽不懂啊,就是索賄。”

宗曜面色一紅,眉毛緊跟著擰了起來:“您……”

樂無涯拿哄二丫的態度哄著小鴿子:“衝我瞪什麼眼睛?要我說,你這愛好挺行的了,至少不那麼勞民傷財——好鴿子也輪不到老百姓養。”

說完,他衝著宗曜沒心沒肺地一樂。

宗曜隱隱感覺出了他是有弦外之音的:“大人,您是何意?”

“拳拳好意。”樂無涯反問,“你已經得罪人了,不知道?”

宗曜挑眉。

“張百舟、孫隴、李少為……這幾個人,不是被人調出去押運犯人,就是尋了錯處趕了出去。”樂無涯一笑,那笑不是好笑,堪稱頑劣,“……你猜,這麼些個釘在衙門裡的耳目,我為什麼一直留著?因為耳目僅僅只是耳目而已,背後驅使耳目的人,我暫時不大想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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