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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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無涯一眼就看穿了項錚的真正想法。
他怕是對小六有了些喜愛之情。
然而,皇上所愛的皇子,與文官們推崇的“長”並非一人。
看來,他是打算拉著項知節做筏子,和文官集團打場擂臺了。
老東西,越老越精神了。
樂無涯轉而問道:“這是家祭,還是公祭?”
姜鶴:“家祭,只有皇子們參加。”
“拈香次序可有外傳?”
“外頭知道。眾皇子進宮拜祭,已是半個月前的事情了,不過我們只知道拜祭的事,並不知道先後次序,六皇子不曾在家裡說過。在我離京前,他才讓我把這事說給大人聽。”姜鶴說。
“那外頭是怎麼知道的?”
姜鶴實在不擅長政鬥之事,只好呆呆地鸚鵡學舌:“不知道。六皇子只是讓我告訴您,據他所知,至少有三個言官陸續上專折,說請皇上及時定下儲君之位,莫要使天下臣民懸心。”
樂無涯瞭然地一搖頭。
五皇子,到底是心急了。
既是家祭,不是親身參加祭拜的人將次序說了出去,誰會知道這件事?
在其他皇子兄弟們看來,二哥哥、四哥哥不在,五哥哥和六哥哥先拜祭太子,無可厚非。
就算是皇上別有他圖,和他們這些弟弟也沒有一文錢關係。
在項錚手底下,他們自幼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如何閉嘴。
只有格外在意的人,才會越想越多,越想越慌。
不過,這也確然是人之常情。
為著這個位置,他受了太多磋磨,聽說連從小一起長大的人都咬牙舍了去。
因為當過少保,年少時又在宮裡行走,樂無涯曾與那個叫左如意的太監有過幾面之緣。
初見時,是在皇家馬場附近。
那人和五皇子年歲彷彿,小小的一個粉糰子,手捧著一隻青色手爐,穿著太監服飾,急出了一腦門子的汗。
見到他,小傢伙頓時眼前一亮,快步走來,恭敬地向他行禮:“樂大人,打擾了。”
他到底年少,打過招唿後,便掩蓋不住自己的來意,盯向了樂無涯的手爐:“可否請樂大人借我些炭火?”
樂無涯不說話,只歪著腦袋打量他。
即使著急,小左如意仍是有禮有節地解釋道:“奴婢左如意,是五皇子的侍從,本不敢叨擾樂大人,可五皇子的手爐炭火將盡……”
他一指另一處馬場,因為語速疾而輕快,口中升騰出濃濃的霧氣:“五皇子的騎射課說話就散,這天寒地凍的,奴婢怕五皇子受了凍,萬一被風煞著,得了病就不好了。馬場這裡沒什麼好炭,奴婢怕嗆著五皇子,吉祥缸裡的炭又不可輕動……”
樂無涯沒說什麼,將手爐的熱炭撥給了他一些。
左如意眼中盈滿笑意,快樂又恭敬地行了一禮。
樂無涯事了拂衣去。
沒想到,他只是一轉彎的功夫,就聽到了五皇子的聲音。
……左如意沒撒謊,他的騎射課確實是“說話就散”。
五皇子的語氣裡有摻雜著焦急的關切:“如意,你去哪兒了?真叫我好找!”
左如意把手爐往他懷裡塞去:“手爐空了,給您找炭火去啦。”
五皇子一把推開:“剛跑了馬,熱得很。不要。”
“不行的呀。”左如意的聲音裡多了些急切,“要是貪涼,凍壞了身子怎麼辦?娘娘要擔心,您也難受啊。”
樂無涯知道,剛練完騎射,渾身確實會溫暖發熱。
更別提五皇子這樣火力健壯的少年人了。
可是,五皇子竟是很聽勸,乖乖把手爐接了來:“好了好了。我抱著了,以後別亂走,害人擔心。我們走吧。”
……
樂無涯記得那孩子的面貌,是個正派懂事的樣子。
他死了,對旁人來說,不過是死了個奴婢而已。
但對五皇子來說,意義絕非如此。
他捨出了左如意,捨出了這許多的青春歲月……
若是還不能得到那個位置,那他為何要做這樣大的犧牲?
樂無涯心中千迴百轉,落實到嘴上,只有三個字:“曉得了。”
六皇子想要那把龍椅,第一個要傷的,不是屁股正坐在上面的皇上,而是以為自己大有即位希望的五皇子。
沒人會甘心認輸。
那麼,五皇子的反撲,便是勢在必行了。
樂無涯望著姜鶴手中的刀,補充道:“……刀沒送錯。護好他。”
姜鶴完全不懂其中的彎彎繞。
他老實地一點頭,便退了出去。
姜鶴出去時,華容正在院中修剪枯枝。
姜鶴湊了上去,搭話道:“你長高了。”
華容從沒見過走路沒聲的傢伙,忽然身後冒出個鬼魅冷淡的人聲,結結實實被嚇了一大跳。
他驚魂未定地打招唿:“姜侍衛,您好。”
眼見攀談成功,姜鶴自覺自己跟隨六皇子日久,與人溝通的能力有所提升,不由得喜上心頭,面上卻還是古井無波的模樣。
眼看四周無人,他向前一步,湊近了華容,同時將手伸進了懷裡:“我有一件事情,要勞煩你。”
華容:“……?”
……
除夕那日,姜鶴快馬加鞭地抵達上京。
而樂無涯在跨年當夜,在午夜敲響第一聲鐘聲前,在市井喧闐、爆竹聲聲中,向著滿院圍來的人朗聲道:“過年好!”
接下來,他頗不要臉地向他們伸出了手:“恭喜發財!紅包拿來!”
然而,沒想到的是,滿院子的人互相對視一眼,喜盈盈地各自拿了一枚紅包出來。
何青松嗓門最大,滿臉都是喜悅的傻笑:“大人步步高昇!嘿嘿!”
楊徵老實地學舌:“步步高昇,步步高昇。”
華容的笑從眼裡直往外溢:“大人心想事成,事事順意!”
仲飄萍什麼也沒說,走到樂無涯跟前,跪下來磕了個頭,把紅包塞到他懷裡,一轉眼就不知道又鑽到哪個犄角旮旯裡去了。
即使是元子晉,竟也臭著臉拿出了一封紅包,塞到了樂無涯懷裡,勉強道:“新年快樂哈。”
就連二丫,脖子上也不知道被誰用紅繩串了個紅包,在華容的一聲令下後,搖頭擺尾地拱到了樂無涯身前,汪汪地叫了兩聲。
聞人約最後一個走上來。
看著捧了一滿懷紅包、隱隱有點發傻的樂無涯,他微笑一下,伸手拂一拂他額前的髮絲,把一個大紅包放在了最上頭:“瞧,我的最大。”
樂無涯呆楞了一會兒,反手抓住他:“誰佈置的?”
聞人約笑而不語。
“……你?”
聞人約的性情不允許他攬功,只好垂下目光,淺笑道:“……我倒希望是我。”
……
六皇子府,無涯堂前。
項知節扶起了風塵僕僕的姜鶴,接過他的來信,柔和地問:“姜侍衛辛苦。他……有說什麼嗎?”
姜鶴想了想,答:“聞人知府說的話不多,我說得比較多。”
說著,他心情很好地舉起了腰間彎刀。
項知節嘴角一翹,正要伸手,就聽姜鶴不無驕傲地炫耀:“這是聞人知府送給我的。”
項知節:“……”
他默默地把手縮了回來。
項知節迎著如刀的冬日寒風,堅持著問:“有別的話嗎?”
“有。”姜鶴謹慎答道,“他說,他曉得了,還讓我保護好您。”
“沒有祝一聲新年快樂?”
“沒有啊。”姜鶴耿直道,“我去的時候還沒有過年呢。”
項知節:“……嗯,知道了。姜侍衛辛苦,下去歇息吧。”
姜鶴想,剛剛不是道過辛苦了嗎?
但他很快想通了。
六皇子近來事忙,講話重複了,也是有的。
他剛要離開,忽然想起了什麼,解下了系在腰刀柄的一枚紅色荷包:“對了,這個也是聞人知府要送給您的。”
項知節:“……”
饒是他的養氣功夫乃是幼年習來的童子功,也沒能忍住:“怎麼方才不提?”
姜鶴一臉純潔無辜:“原本是放在信裡的,我怕路上顛簸,兩樣東西混放,將信紙弄破了,才向聞人知府討了枚荷包,分開放置的。”
項知節追問:“其他人可有?”
姜鶴搖頭。
項知節嘴角微微上揚,又被他迅速壓下:“姜侍衛辛苦。”
姜鶴嘆了一聲。
第三次了。
看來要和如風說說,讓六皇子多多休息,勿要勞心。
姜鶴滿腹心事地退下後,項知節匆忙扯開荷包紅纓,一時緊張,竟是險些扯了個死結出來。
他張開手心,向下一倒。
一枚木製的錢,無聲無息地滑落到他的掌心中央。
一隻烏鴉叼著一枚元寶,神氣活現地瞪著一隻眼睛,注視著項知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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