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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卑不亢地對宗曜施禮,宗曜便也以禮相待:“戚縣主好。”
禮畢,宗曜低垂視線,溫和道:“戚縣主與大人有交,文直本不該置喙,然而戚縣主實在不必青天白日地登門造訪……未免太點眼了些。”
戚紅妝認得眼前人,有幸被他叫過幾聲“師孃”。
不過時過境遷,她並無意重提舊事,只是就事論事而已:“宗同知是否誤會了什麼?我此來,是為著了結兩樁案子。既要過堂,我不來上一趟,實是不妥。”
宗曜聞言,心下便了然了。
他情報素來靈通,對府中諸事瞭若指掌,但他明面上不負責刑獄訴訟,便裝作無知模樣,問道:“是何案子?”
“有人攢了一布袋蝨子,打算趁夜投入我東庫的一百件坯布上。還有四五個人,打算趁冬季天乾物燥,縱火燒我的機屋。”
宗曜露出驚訝之色:“哎呀。敢問縣主,可有損失?”
戚紅妝安之若素:“宵小手段,不足為懼。若是連這種市井流·氓的齷齪手段都應付不來,戚氏也不敢踏足商賈之道了。”
“幕後之人可抓到了?”
“說起此事,當真是趣味。這些人像是生了同一條舌頭,都說瞧我生意日隆,心熱眼紅,不曾有人指使,知府大人秉公執法,已將那些人收監,各有處置。”戚紅妝靜靜道,“戚氏心中也已有了定數了。”
話說至此,宗曜不再深問,再施一禮,道:“還請縣主多多保重。”
生意場上,手段多多,他不必再費心細聽。
……他只消知道眼前這位絕不是盞省油的燈就是了。
辭別戚紅妝,宗曜到了書房,不等將手中積壓公務處置停當,又迎來了一個大任務。
“……大人要重辦上元燈會?”
“是。”樂無涯叼著一根麻糖,“我翻閱府志,才曉得過去十年,桐州城在元宵前後,竟要張燈五日,通衢綴彩,當道扎綢,熱鬧得緊。自從倭寇來後,日日宵禁,連元旦都不例外。真真是浪費了一番民俗風光。”
宗曜糾起眉毛,正色道:“大人,我擔心有倭寇混入其中,興盜搶之事……”
“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到那幾日,我會將府兵派出巡查,緝盜拿匪。他們肯來,倒是好事,省得我去尋他們了。”樂無涯大咧咧道,“再者說,這是通商掙錢的好事情。別說是桐州兩州十二縣的人,就連隔壁州府怕都是要來湊一湊熱鬧。如今桐州豪紳正攢著勁兒要掙上一筆,哪裡來的倭寇這麼不懂事,要來攪老爺們的好事情啊。”
宗曜見他把這等拿不上臺面的醜事公然來講,臉都漲紅了,急忙去掩他的嘴:“大人,低聲!”
樂無涯笑嘻嘻地遞給他一根麻糖。
宗曜卻之不恭,勉強接了過來:“可是現下距離元旦不過一旬,陳年花燈放在庫中,久而不用,怕是已經糟爛了……”
樂無涯爽朗道:“無妨,咱們沒燈,讓各家商鋪自備便是!如今城中商鋪一家家開起來,誰不想抓住這場潑天的大熱鬧?”
宗曜眼睛轉了轉,想明瞭這件事的首尾關聯。
他沉默良久,緩緩道:“……大人,桐州府久不辦此等盛會,訊息一經傳出,桐州內外的百姓,怕是都要為之一沸了吧?”
樂無涯點頭:“是呀。”
“到時,必是客似雲來?”
“是呀。”
“……可各家商戶就算得了信兒,從今日開始扎花燈、制綵綢,想要給自家商鋪打個名號出來,倉促之下,也制不出多麼精巧漂亮的花燈吧?”
“是呀。”
宗曜深吸一口氣:“那……戚縣主很早之前就知道這件事了吧?”
樂無涯笑眼彎彎:“是呀。”
宗曜:“……”
他算是知道什麼叫官商勾結了。
第194章 迎新(一)
在宗曜眼中,樂無涯清中透奸,正裡發佞,實在是叫人琢磨不透。
樂無涯由得他琢磨去。
他有別的事情要忙。
因為姜鶴又一次來了桐州府。
姜鶴身為郵差,十分盡責,一來便直奔主題:“我來取幾位爺的回信。”
樂無涯一樣樣拿給他:“這是小鳳凰的,七皇子的。……喏,這是小六的。還有……”
樂無涯轉過身去,從牆上取下一把腰刀:“這是你的。”
姜鶴愣了片刻:“……大人?”
“我這裡有家好鐵鋪,近來打出兩把雙子刀,送到我這裡來,質地實在不差,樣式也好看。”樂無涯說,“秦星鉞有一把了,我想著,你怎麼得要有一把吧。”
姜鶴不懂推拒,接了過來,錚的一聲拔刀出鞘,漆黑的眼睛被雪一樣的刀光映得一亮。
他抬起頭來:“可我沒什麼送給大人的。”
樂無涯笑了:“你幫我守好他,就是大功一件。”
姜鶴:“哦。”
旁人不瞭解姜鶴,見他只以單字應和,必然以為他不過是敷衍一應而已。
只有樂無涯知曉,當年自己相中他的能力,點姜鶴貼身伺候自己,面對如此殊榮,他也只是在愣了半刻後,答了一聲“哦”。
這就是他的承諾了。
意味著死亦不改其志。
樂無涯問:“上京有什麼新鮮事嗎?”
姜鶴張口答說:“六皇子說,朝中有人上折,議立太子之事。”
樂無涯裝作不甚在意地一挑眉,心臟卻劇烈跳動起來。
自從原來的東宮太子棄世,歷年都有人進折,希望皇上早定太子,早立國本。
先前有個知府,上奏報送當地天氣有利耕種,被皇上誇了一句“關注農情”,便來了勁頭,無論風霜雨雪晴,每月都雷打不動地報上當地天氣,還帶動著不少知情的官員和他一起報奏。
皇上看得哭笑不得,批了一句“汝自觀之,勿要再來煩朕”,才剎住了這股天氣播報的邪風。
連天氣都有人樂此不疲地報送,遑論涉及國本的大事。
尤其是時至年關,請安摺子陸續遞到京中,幾乎都要問候一句國本之事。
大虞是漢人掌權,極其看重繼承,最講名正言順。
文官們藉著立儲之事,與皇權爭奪話事權,則遠非大虞一朝之事。
按文官們的說法,素來是有嫡立嫡,無嫡立長。
皇后早逝,只與皇上育有一子,便是先太子。
自從元后和嫡子先後薨去,後位和東宮皆是空懸日久。
宮中地位最高的便是莊貴妃。
無奈,莊貴妃在這世上最尊貴的地方,活成了個世外人,從不管宮中事務。
宮務實際上是由五皇子生母胡妃主理。
往年,對待這些叫嚷著讓他立太子的摺子,皇上向來是一笑置之,不加理會。
姜鶴單獨把這件事挑出來說,顯然是皇上打算理會此事了。
樂無涯問:“皇上做了什麼嗎?”
姜鶴據實以答:“先皇子祭日那天,皇上把諸位皇子叫了過去,為先太子拈香。拈香時,皇子們兩兩捉對而入。皇上特點了五皇子和六皇子站在最前。”
樂無涯:“前頭那兩位呢?”
“都沒來。”姜鶴說,“二皇子前不久射獵遇熊,馬被啃了一口,他摔了下來,雖說將熊射殺,卻也跌傷了腿,皇上特許他臥床休息,不必前往。四皇子愛畫,正在西北與一名繪畫名師講畫,皇上憐恤他體弱,也叫他不要往回趕,免得路遠人急,忙著趕路,反倒傷了根本。”
樂無涯一笑:賊東西。
皇上如今無嫡,只剩下了個“立長”。
二皇子項知徵不通文墨、四皇子項知非體弱多病,都不是什麼可造之才。
眾皇子之中,五皇子才是那個可堪大任的“長”。
五皇子也確實被當作太子培養了許久。
聽說他死後一年,皇上罹患傷寒,臥床靜養時,五皇子甚至承擔了監國一職。
看起來,他離入主東宮,不過一步之遙。
但誰都知道皇上素愛莊貴妃,即使對先皇煉丹成迷的舉動再不以為然,也允許莊貴妃把賜居的蘭芳苑改作了道觀青溪宮。
當年,奚嬪平安誕下雙胞胎,這樣成雙成對、預兆祥瑞的雙胞胎,皇上卻做主將他們拆分開來,硬是塞給了莊貴妃一個。
無奈,項知節儘管天資卓絕,可他從小說話結巴,口齒不清,又受其養母影響,活脫脫被養成了個只愛研究紫微星斗的小道童。
按理說,他是沒什麼指望的。
然而,不知何時起,他的結巴病症漸愈,皇上交託給他的幾項差事都辦得極為漂亮。
前不久,一本集合前人之智、結合諸類天象、極利農事觀察的天文書籍《撫搖光》橫空出世,更是讓大臣們對六皇子刮目相看、讚歎不已。
年前,他被調入戶部,掌天下土地、人民、錢穀之政。
而在祭拜先太子的儀式上,在兩位兄長不在的時候,明明安排一一入內祭拜,最為穩妥,皇上卻偏偏安排他與五皇子並肩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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