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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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留下來的這幫府兵,已經是經歷了至少七八輪實訓的硬茬子了。
要不是時間緊迫,他們說不定能搞點金汁之類的髒點子出來。
樂無涯站起身來:“死的收了屍,停在義莊裡;活著的那三個,敷點藥,卸下三個囚車籠子,籠上披紅掛綵,枷到城門口,給我做迎賓去。”
牧嘉志聽了這別出心裁的制裁,不由一愣:“……啊?”
“大過年的,出了這麼大的喜事,不得讓大家都高興高興啊。讓他們都穿厚點。這可是我的吉祥物,可別給我凍死了。”樂無涯頓了頓,“上枷……上個二十斤的吧,別叫他們活得太痛快了,亮賢,這就遞摺子給凌總督報功;昨夜參加圍殺的,一人家裡獎三分地。不用來謝賞了,想也知道美成什麼樣兒了,直接找楊徵領地去吧,別來煩我。”
流暢地安排完大事要事,樂無涯又轉向華容:“還要幫我盯著那隻貓啊,我眼饞好久了,天又這麼冷,這回非給連鍋端回來不可。”
華容笑應道:“是!”
牧嘉志望向神采飛揚的樂無涯,不無感慨地想:
不管當初皇上把聞人明恪調至桐州,有何緣由,是何打算,實乃桐州百姓之幸也。
在牧嘉志帶著任務、滿腹感慨地告辭離去時,聞人約快步走了來,面上有些微微的緊張:“顧兄,你……有事嗎?”
樂無涯見慣了他遊刃有餘的模樣,許久沒見他如此慌張了,笑嘻嘻地逗他:“有啊有啊,你有沒有事?沒事的話,陪我去掏貓!”
“見個人吧。”聞人約不好意思地笑了一聲,“我……我爹要來了。”
樂無涯:“……誰?”
樂無涯:“啊,原來是我爹啊。”
聞人約被他自在又滑稽的腔調逗樂了。
他將手中的一封信遞了來:“信是年前寄的,路上走岔了,耽擱了十來天。”
樂無涯拆開信件,仔細地閱覽了一遍。
聞人雄在信中說,年前府中事情忙碌,怕打擾了他,因此等初十那天時,他會從家中出發,來此同他一起吃頓便飯,算是個小團圓。
吃完就走,絕不打擾。
樂無涯“喲”了一聲:“初十出發,按路程算,十三、十四就要到了?”
聞人約對此是有些不安的。
先前他與父親見面時,曾反覆安撫父親,說聞人知府初來桐州,事務繁忙,不好相見,沒想到父親還是難抵思念之情,硬是要來。
若是見到與先前的自己判若兩人的樂無涯,父親會作何想法呢?
沒想到,樂無涯倒是極想得開,把信塞回他懷中,爽快道:“來!叫老爺子看看咱們桐州的熱鬧!”
見聞人約眉眼間還是難掩猶豫之色,樂無涯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別擔心嘛,別人家的兒子,我最會扮啦!”
第196章 父心(一)
聞人雄,單看名字,稱一句英偉雄壯不為過。
本人亦有景族血脈,又生得高大威勐,頗有一方霸主的氣度。
然而,聞人雄天生一副英雄相,偏天生長了一副軟心腸。
至於早逝的聞人夫人,也不是什麼剛強女子。
按聞人約的說法,他們一家三口擺在一起,就是三隻好脾氣的麵人。
只是因為要外出經商,聞人家脾氣最剛硬的,也就數聞人雄了。
如今,聞人雄頂天立地地坐在馬車裡,掏出絹子,擦了擦額頭上的薄汗,撩開風簾,斯文詢問:“老米,啥時能到?”
管家老米瞧一眼天色:“老爺,心急了?不慌不慌,已經看見城門了,再來幾鞭子的事兒。”
聞人雄吹了冷風,胸中的緊張之情略微消散了些:“別打那馬。老傢伙啦,和阿約前後腳生的,就比他小三歲,這麼大年紀了,還叫它出遠門……唉。”
老米聽著聞人雄絮叨,忍不住取笑道:“老爺這可不是心軟過頭了?又急著見少爺,還捨不得馬。”
聞人雄認真告誡道:“老米,人後叫叫無所謂,人前就莫叫他少爺了。阿約現下是知府老爺,少爺長少爺短地叫他,被別人聽見了,還以為咱們家沒個規矩。”
老米笑道:“好!”
聞人雄放下風簾,閉上眼睛練他的養氣功夫。
說話間,他們距離城門又近了不少。
老米見有三個披紅掛綵的籠子放在城門邊,一群百姓圍在近前,不曉得在做些什麼,不禁好奇道:“老爺,你瞧瞧,前面在幹什麼?老米跟著老爺走南闖北這麼些年,還不曉得放三個花籠子在城門邊是個什麼風俗呢。”
聞人雄沒有回答,自顧自想他的心事。
兒子太爭氣了。
爭氣得簡直叫他害怕。
當初,他花了半副身家賑災,無非是想讓兒子放個教諭,或者當個縣丞。
他太知道自家寶貝兒子的斤兩,就是個刀筆吏或者教書匠的料,能吃上一碗官家飯,每天寫寫公報、抄抄文書,便是莫大的福氣了。
結果,兒子直接給放了個七品縣令,扔到大虞和景族兩國邊陲吃苦去了。
聞人雄是走過南闖過北的,見識廣大,自然知道肥差、美差,是輪不到一個靠捐官上位的商家之子頭上的。
他絕不是掉進福窩裡了。
聞人雄坐在家裡,唉聲嘆氣,連素日裡最愛的茶都品不出香來了。
誰想,不過兩年光景,一記晴天霹靂落在了他腦門上。
自從自家兒子一躍成為桐州知府的訊息傳來那天,聞人雄便像是一腳踩進了雲裡,騰雲駕霧似的,又欣喜、又惶恐。
那可是知府老爺啊。
就連本府的老爺,他都沒能搭上過幾句話!
後來,有個年輕的舉人老爺來了他家,同他說了很多體己話。
那人脾性溫和,叫人一望就心生好感。
這麼一個練達又出色的人尖子,居然能甘心跟在兒子身邊,任他驅使?
那他的阿約,受了這幾年的磋磨,又變成了什麼樣子?
聞人雄心裡惴惴的。
但隨著馬車轆轆前進,最愛說話的老米卻不吭聲了。
聞人雄覺出異常,便再次掀開車簾:“怎麼……”
他的話噎在了喉嚨裡。
他看到了老米所說的、那三個掛著綵綢的籠子。
籠子裡不是什麼祭祀之物,而是三個枷號著的大活人,臉上的傷勢甚是嚴重,像是三個稀爛腫脹的豬頭。
聞人雄叫停了馬車,跳下車來,走近觀視。
城闕上貼著一張告示。
告示的內容相當通俗易懂。
“籠內有倭寇三名,爬牆入城,殺人不得,被捉在此處。請各位鄉親有序觀賞,不許吐痰,不許擲菜,不許傷人性命。旁有趕豬長棍,每人可杵一記,不可將長棍取走自用;另備土沙一筐,每人可揚一把,不許多取多拿。”
聞人雄:“……”
籠中三名倭寇蔫頭耷腦,死樣活氣。
當他們被兜頭潑了滾水、慘叫著墜下城牆時,便存了死志。
他們斷沒想到還有如此陰損的後招。
當然,他們也存了反咬一口的心思,想裝作被誣陷的平民,喊幾句冤。
沒想到樂無涯下手格外陰毒,在把他們拉出來示眾前,一人給他們灌了幾口開水,硬生生封了他們的嘴。
樂無涯不會放出去幾張陰毒的嘴巴,敗壞自己的名聲。
事已至此,這三人想要擺出一副心如死灰的認命樣子,卻每每因為被百姓們連捅帶罵,心火被一次次逗得死灰復燃。
有人沒忍住,在被險些一棒子杵到眼睛時,驚駭憤怒之下,含含煳煳地吐出了一串詛咒的倭語。
這下,老百姓們更起勁兒了。
看著蹲在籠子裡披頭散髮、形同惡鬼的三人,聞人雄心神不定地返回了馬車,對著老米匆匆地一擺手:“走吧。”
老米唉了一聲,沒再多話,駕著老馬,駛入城門。
他話雖多,心眼卻通。
那籠子是囚籠,公告也蓋著府衙的章。
……這樣的安排,八成是阿約少爺的意思了。
老米不敢細想,只敢挑著好處想:少爺當真是出息了。
他按照上次那位名喚明相照的舉人老爺留下的地址,一路打聽,終於是在日頭完全落下前,趕到了樂無涯宅院門前。
老米叩開門扉,自報了身份。
聞人雄坐在馬車上,反覆整理揉搓滾皺了的衣襟。
不多時,一個作平民打扮的熟悉身影從門內小步趨出,快步走下臺階,俯身便拜。
聞人雄隔著車簾,偷偷向外窺探著,眼見此景,一顆心怦然一跳,顧不上什麼老太爺的架子,急忙跳下馬車,伸手去攙扶他:“冷呀,地上冷。別跪,起來,快起來……”
樂無涯抬起眼頭,眉眼間帶了純良乾淨的笑意:“爹,戴了護膝,不冷的。”
聞人雄滿心酸澀驟然一滯,對著這張臉發起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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