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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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誰啊?
臉瘦了些,可輪廓依舊相似,骨相不曾大變,眼神也是明亮孺慕的,很是澄淨動人。
這樣的眼神,聞人雄是見過的。
阿約小時候,聞人雄遠行販米,離家數月,風塵僕僕地趕在夜半時分返回家,卻見小小的他搬著個小杌子,坐在院中等待他。
聞人雄心疼萬分,問他怎麼不睡。
聞人約仰視著他,小聲道:“做了夢,夢見爹了,就想來等一等,沒想到竟叫我等到啦。”
聞人雄滿腔柔情滔滔湧來,拿粗糙的大手捏捏他的臉蛋:“怎麼這麼小聲?”
聞人約老實道:“娘睡著呢。”
聞人雄如夢方醒,哦了一聲,抱起聞人約,躡手躡腳,做賊似的向房內走去。
他印象裡的兒子,是個輕聲細語、正經斯文的好孩子,不算多麼出眾,但那是與他骨血相連的人。
對著這麼個英風玉骨、彷彿天地靈秀全藏在那一雙眼裡的人,他有些不敢認了。
聞人雄還在愣神,樂無涯卻翻過掌心來,攙住了他的手,試了試溫度,便自自然然地捧起那雙粗糙的大手,覆在了自己臉上:“爹,手冷。”
見他笑得帶了三分討好,與小時候那個乖孩子的面貌一般無二,聞人雄才勉強放下心來,四下張望一番:“別跪在這兒,叫人家看見知府大人跪在這兒,多丟臉啊。”
樂無涯:“好。”
說著,他扶住了聞人雄的胳膊:“前幾日下了些雪粒子,臺階滑,爹小心別滑了腳。”
聞人雄心中一陣溫熱、一陣酸楚,走上臺階幾步,才向後胡亂一揮手:“那個,老米呀,把馬牽一下!”
樂無涯熱絡地:“米叔,別忙啦!”
說著,他轉而喊道:“華容!”
華容早候在了門口,聽了招唿,未語先笑,端的是十足的伶俐喜氣:“老太爺,米叔,馬就交給我喂吧!保證給喂得肥肥的!”
聞人雄問:“這是……”
“華容。”樂無涯語調輕快地介紹,“我的米叔!”
聞人雄打量了一下華容,發現這孩子精神氣十足,眼神也是清亮正派的,便放心地一點頭。
“這回帶你米叔來,本來是怕你身邊沒有個可心人兒照顧,打算把你米叔留給你的。”聞人雄不無感慨,“沒想到……”
樂無涯笑嘻嘻道:“爹,阿約就不搶米叔了,您用他用慣了,留在我這兒,米叔思念您心切,搞不好還要趁著月黑風高,翻牆跑回去呢。”
“……活潑了。”聞人雄酸楚道,“也瘦了。”
聞人雄一心撲在兒子身上,走出數十步,才注意到身側默默相隨的明相照,忙舉手行禮:“明舉人。”
聞人約拱手還禮,眉眼低垂,謹守規矩,不曾多看聞人雄一眼。
走過前院,繞過屏風,聞人雄又驚得打了個哆嗦。
——石屏之後,整整齊齊林立著兩排全甲兵士。
站在最前的元子晉拿出一根獸角,發力吹響。
低沉的號聲震得聞人雄雙腿一軟,茫然地瞧來瞧去。
號畢,兵士們就像是提前練習過似的,整齊劃一地唿喝道:“歡迎老太爺!”
樂無涯:“……”
他也沒安排這場鬼熱鬧啊。
回過神來,他一眼叨中了領頭的:“元小二,把人都帶下去,湊什麼熱鬧?”
帶頭的元子晉不滿道:“幹什麼?我們歡迎老太爺啊,一番心意,你怎麼不領情?”
樂無涯作勢要踢他:“把我爹嚇出個好歹來,我扣你三個月餉!你自己弄錢去吧!”
元子晉現在曉得什麼叫識時務者為俊傑了,趕緊一擺手,兩隊兵士頓時帶著笑意各自散開。
他心中猶自不滿:要是我爹來,瞧見我這般風姿威武,不當場喜翻才怪!
然而,聞人雄眼中所見,卻與旁人不同。
他低下眼睛來,若有所思。
……
樂無涯佈下了豐盛的接風宴和團圓飯。
然而,連聞人約都看得出來,這一餐飯,聞人雄用得是心神不定。
他總是一眼一眼地盯著樂無涯瞧。
而樂無涯神情甚是平和安定,仿若不覺,替他添酒夾菜,連使筷子的樣子,都與他別無二致。
聞人約面上不顯,心中卻是不安夾雜著甜蜜,甚是複雜。
不安,是因為擔心父親識破他們的交換。
另外的那一份甜蜜,是他無比深刻地意識到,樂無涯真的是將他看得太過透徹。
他的字、他的笑、他拿筷子的動作,甚至他的走路姿勢……
為著學得十足像他,顧兄在背地裡到底下了多少功夫?
席間,聞人雄狀似無意地提出:“城門前關著三個倭人,是你下的令嗎?”
樂無涯乖乖地一點頭。
聞人雄態度挺溫和,但話中的意思,顯然是不怎麼贊成他的舉動:“不是爹要說嘴……既知道是倭人了,殺了就是,大過年的,放在城門口,供人往來賞玩折辱,是不是……晦氣了些?”
樂無涯藉著低下頭吃菜的機會,似笑非笑地瞟了一眼聞人約。
聞人約讀懂了他這一眼的用意,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頭來。
若是自己沒有經歷這麼一場奇妙的機緣,他怕是會和自己的爹一樣天真而仁心。
樂無涯現學現賣,學著聞人約的樣子,作低頭反思狀。
聞人雄沒心思關注一旁的聞人約。
見兒子和小時候一樣,像是犯錯被批評了一般,不由得心腸一軟,把未說盡的話說了出來:“……爹是擔心你啊,你做得這般招搖,若是被人講為官殘毒,那該怎麼是好?”
聞人約深吸一口氣,溫聲替他申辯:“老太爺,人說‘慈不掌兵,義不掌財’,聞人大人如今是一手兵、一手財,外有憂,內有患,需得有強項鐵腕,壓住四方才行……”
孰料,聞人雄一聽便著急了起來:“什麼憂?什麼患?阿約,有人欺負你嗎?”
聞人約喉嚨勐地一堵,低下頭去,不再作聲。
“聽他胡說。”樂無涯抬起頭,聲線和咬字,都是聞人約極其熟悉的,只是話音裡帶著些樂無涯獨屬的活潑,“都是我欺負別人呢。”
聞人雄面上沒有明顯喜色,慨嘆一聲:“阿約,你真是……真是與先前大不相同了……”
“是嗎?”樂無涯溫軟又正直地撒嬌,“是變好了,還是變壞了?”
聞人雄被他逗得一樂,目光移向了埋頭扒飯的聞人約,顯然是覺得這樣的話不大適合在外人跟前說:“……愈發頑皮了。”
“那阿約換個問法,像娘多一些,還是像爹多一些?”
聞人雄想了想,露出了有些懷念的笑容:“像你娘年輕的時候。”
說著,他在燈下細細端詳起樂無涯的臉,問出了自打相見時就一直想問的問題:“怎麼連眼睛顏色都……”
“說起這事來,我還想問問您呢。”樂無涯立即反客為主,“咱們家有紫色眼睛的人嗎?人都說我這官當得越高,長得越奸,像只野狐狸呢。”
“不許渾說,什麼野狐狸。”聞人雄果然認真回想起來:“說起來,你姨家奶奶也是景族人,眼珠子有點泛紫……可也沒像你這樣紫得這麼深,先前不是淺色的嗎,在日頭底下才瞧得出呢。”
說到這裡,聞人雄輕聲問:“是不是累著了?”
樂無涯笑:“看,您又瞎操心。”
聞人雄憂心忡忡地拎起了他額前垂下的一小撮捲毛:“怎麼是瞎操心?頭髮都累捲了!”
樂無涯:“……”
他算是知道,聞人約那操操切切、嘮嘮叨叨的樣子是從誰那裡傳來的了。
第197章 父心(二)
一場和平溫馨的家宴,直至子夜方散。
凌晨時分,正是霜華伴月明、北斗懸闌干的時候,聞人雄卻悄然起了身,裝裹嚴整,提了一盞風燈,向後門而去。
管家老米則早早套好了馬車,等著老爺上車。
他把時間掐算得極好。
這個時辰出發,到了城門口,應該正好能趕上解禁開城。
聞人雄裹著皮袍、披星戴月地走到後門處時,一個人影靜靜從陰影處轉出,嚇了他一大跳。
待認清來人面貌,他心有餘悸地拍拍胸口,爽朗地一笑:“明先生,怎麼起得這樣早?”
聞人約低著頭,答得很恭敬認真:“早起晨讀。”
聽他這樣回答,聞人雄一愣,思緒不受控地向過往飄去,飄到了阿約的小時候。
小小的一個人,還沒有凳子高,坐在人來人往的米鋪裡,埋著腦袋,一味鑽研書本。
那時候,娘子還在,聞人雄還年輕,沒經過什麼大事,認為憑他的家資,只要天公能作美、小子不敗家、饑民不鬧事、官府少壓榨,保聞人約吃一生一世的白米飯是絕沒問題的。
曉得人生多艱、滿心期盼著兒子踏上一條更平穩的青雲路,那已是很久很久以後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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