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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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人雄走到他後面,笑嘻嘻地拿鬍子蹭他的臉,故意擾他的清淨:“小阿約,幹什麼呢?”
聞人約天生一副好脾氣,被扎疼了也不惱:“讀書。”
聞人雄逗他:“這麼用功,是為著什麼呀?”
“唔……”聞人約把這當做了一道考題,細想之後,妥善作答,“為天地,為公心,為黎元。”
聞人雄摸了摸後腦杓:“……?”
他是讀過幾本書的,尤其擅長算數,但在做文章上,堪稱有眼如盲。
聞人約知道父親不大能理解,便小大人似的轉向他,一本正經地解釋道:“是為了像阿爹這樣的好人,口袋有錢,庫有餘糧,還有閒心跑來和兒子玩耍。”
當時的聞人雄哈哈大笑,想這小嘴兒叭叭的還挺能說。
如今,想起過往種種,聞人雄胸口一股熱氣混合著酸澀氣徐徐上湧,不覺道:“我兒子以前也同明先生一般刻苦……”
話一出口,他方才察覺不妥,忙道:“嗨,瞧我說的什麼話!”
聞人約察覺到了父親的窘迫,無比自然地接過了他的話頭,替他化解尷尬:“老太爺,這就要走了?今日上元……該是團圓之日的。”
聞人雄:“正是上元節,我才不能留。”
他怕聞人約不能理解,便解釋道:“每逢節慶,迎來送往的事情最多。我昨晚到了桐州的訊息,自打我進城大概就傳開了,八成今日就會有人登門送禮。我只要在此,便是給了旁人一個現成的藉口:知府大人家的老太爺嘛,大老遠來的,總要意思意思,是不?”
“這禮自是不能收,人情都是要還的,尤其是你們老爺如今這個位置,他沒個撐腰的,真要是被人拿了把柄,那就真的難上加難。”
“可要是不收……咳,不怕明先生你笑話,我是做生意的,總有那麼點兒貪財的惡習,見了好東西,若是拿不到手,這心裡呀就跟貓爪子撓似的,現下正好,眼不見,心就不煩了。”
說到這裡,聞人雄自嘲地笑道:“我這當爹的,是幫不上他什麼了,只要別拖後腿,就算好樣的。明先生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聞人約默然無語。
他都知道的。
若不是他懂得父親的心思,他也不會特意在此等待了。
他遞來一個餘溫猶存的食盒:“湯圓,花生餡的。您大早上趕路,吃口熱乎的。”
“喲!”聞人雄笑了起來,“不怕你笑話,我這老頭兒,最喜歡花生餡的了,自從阿……你們老爺走了,我就懶得弄這一口了,又要磨,又要搓,怪麻煩的。”
聞人約不動聲色:“巧了,這是聞人知府親手包的,說是叫我們試試他的手藝。我嘗著真是不錯,沒想到是沾了老太爺的光了。”
聞人雄與他兩兩對望,心中的笑抑制不住地湧到面上來,笑得直牽動了半張臉的皺紋。
不知怎的,在飛黃騰達、榮任知府的兒子跟前,聞人雄總是束手束腳地不自由。
他也說不清為著什麼。
明明和兒子的舉止氣度相差無幾,聞人雄卻總感覺是和一個陌生人同桌飲宴,從內到外地透著不自在。
在明舉人跟前,他反倒能夠輕鬆自如地談笑。
“明先生,咱們不是初見,我瞧你親切得很,就不同你客氣了。”聞人雄接過食盒,溫和道,“不知能否勞煩你一件事?”
“您說。”
聞人雄湊近了他一些:“他……阿約,是不是總被人欺負啊?”
聞人約:“……?”
顧兄不跑出去欺負人就是好的了,父親怎會做如是想?
聞人雄則是發自內心地憂心忡忡,說:“昨天,我瞧著一個年輕軍官,都敢跟阿約這樣撂臉子……”
聞人約:哦,元子晉啊。
他溫聲解釋道:“老太爺放心。那是個刺頭,跟誰都起刺兒。”
聞人雄卻並沒有被寬慰到:“阿約……他從小就沒個伴,我呢,成日裡在外面跑生意,他一個人守著家,娘子把他養得那麼乖……我曉得那倭寇不是好東西,阿約把他們拉到城門口示眾,是為著殺雞給猴看,為了叫老百姓大過年的能出口惡氣。道理我都懂,可他先前什麼樣子,我是知道的呀,他是在你們這兒受了多少委屈,才變得這麼心硬……”
聞人約放在身側的手微微一彈,想去握他的手。
是他換了一具更加高大的身體的緣故嗎?
在他印象裡,那個身高八尺、把他頂在脖子上到處跑的大漢,明明是一座他一直仰望的高山。
如今,他與他個頭齊平,絮絮叨叨地埋怨著自家的兒子被人欺負。
父親管全天下的官場,都叫“你們這兒”。
聞人約想到了初到南亭時所受的種種刁難。
他親身經歷的時候,並未覺得多麼難熬。
可是,只是被父親三言兩語地一挑,一股發自內心的委屈便直衝而上,燻得他眼睛一陣陣的發熱、發花。
在他即將失控時,聞人雄抬手抹了抹眼角,自嘲道:“唉喲,年紀大了,話真多。”
聞人約將手掌一攥,背在了身後。
發麻發癢的喉頭一動,也吞下了不該出口的真心話:“老太爺方才說,要我做何事?”
“嗐,你看我,把話說成個盤山道了!繞來繞去,淨到不了正地方!”聞人雄滿目殷切望著他,“明先生在阿約身邊,能不能替我多看顧他一點,叫他多吃些,多喝些,別太苦著自己了。”
聞人約神情一黯:“怕是要有負老太爺重託,我……馬上要進京趕考了。”
“哦……!”聞人雄面上現出驚異神色,但很快展露出了真心的笑容,“祝明先生金榜題名,蟾宮折桂啊!”
聞人約垂下目光:“借您吉言。”
聞人雄注視著這個年輕人,胸中莫名的情緒滾湧如潮,竟是主動向前邁出一步,問了句十分冒犯的話:“不知明先生家中有幾口人?”
“只有家慈一人。”
“令尊呢?”
聞人約儘量將答案給得簡短一些:“家父……早逝。”
聞人雄的聲線有些顫抖:“唉喲,那真是……難得很啊。”
聞人約:“再艱難,總也過去了。”
再如何,都是過去的事情了。
聞人雄長嘆一聲,露出無奈的笑意:“罷了,叮囑的話我都寫在信上了。孩子大了,聽不聽話,全憑他去。老傢伙是做不得主嘍。”
說著,他單手拎著食盒,邁出了後門門檻。
在上馬車時,他高大的身體竟顯得有些笨拙,膝蓋曲彎僵硬了一瞬,第一次竟沒能登上車去。
他把食盒放下,雙手抓住車邊扶手,再次發力,才順利爬了上去。
聞人雄對這樣的小波折並不多麼沮喪,回身對聞人約揮手:“明先生,回吧。外頭冷呢。”
天色昏昏,火冷燈稀,是而聞人雄沒看見,聞人約臉上已是淚水縱橫。
隨著清脆的馬車車鈴漸行漸遠,樂無涯的腦袋輕輕巧巧從後門裡探了出來,望一眼馬車離去的方向,又抬頭看一眼聞人約。
隨即,他抱著膀子,從暗處轉了出來:“我說啊,咱們的老爺子也真夠可愛的,這是我的地方,還真以為能走個無聲無息?”
見聞人約不理他,樂無涯賤兮兮地把臉伸到他跟前去:“哭了啊?”
聞人約伸手一推他的胸口,啞聲道:“顧兄,別鬧。”
“你既然這般捨不得,不然我去封信,叫老爺子認你做個義子,如何?”樂無涯積極地出謀劃策,“等你考上狀元,老爺子就該不敢認你了吧?”
聞人約含著淚意:“那咱們二人要怎麼論輩?”
“平時顧兄長顧兄短,當然還是你的好哥哥了。”樂無涯睨他一眼,“不過,若你想當我義子,我也沒什麼意見,吃虧就吃點兒吧。”
聞人約忍俊不禁,噗嗤一聲笑出聲來。
但在短暫的笑後,隨之而來的,是如潮汐一般的悲傷。
他回過身來,勐地把樂無涯抱在了懷裡,輕聲呢喃:“顧兄,我父親……他年歲這樣大了……這樣大了……”
樂無涯被他抱得一愣,待回過神來,便無聲地伸手攬住了他,一下下拍撫著他的後背。
他仰頭觀望著天之一角的啟明星,眼神難得有些空洞,其間散落著綺麗的星光。
而等聞人約滿腔膨脹著、緊繃著的情緒漸漸流散釋放後,他隱隱覺得不好意思起來。
“哎,花生餡的湯圓好吃嗎?”樂無涯低下頭來,“我也要吃。”
聞人約終於能借著和他說話的機會自然而然地從他懷裡脫身了:“太甜了,你怕是又要挑嘴。”
樂無涯:“我吃皮。”
聞人約輕舒出一口氣,與他並肩一道向回走去。
樂無涯很不要臉地表功:“你還沒誇我呢。我裝得像不像?”
“像。”聞人約溫和道,“看你笑起來,簡直像是在照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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