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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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星點燈火漸次燃起,在街道上無邊無際地漫開,彷彿是星河自天盡頭流淌而下一般。
鑼鼓鐃鈸,敲擊成文,歡聲縈繞萬戶千家,好不熱鬧。
本地喜食桂花滷所制元宵,離城百十尺,便可聞見馥郁桂香盈盈而來。
群燈繞市,與孩童士女們手中所提竹馬、魚蟹、蟲鳥、花草各樣手燈遙相唿應,端的是光影交錯,燭火映天。
沒想到,在十二個縣送來的各色花燈中,堪稱粗製濫造的錦元縣獻燈,反倒最受歡迎。
畢竟民以食為天嘛。
不少人圍著與那形制不同的農具,七嘴八舌地詢問守燈人為什麼這裡多了一道梁,那裡多了一條溝。
守燈人是衙門戶部官吏,數月來一直跟著齊五湖辦事,是專制農具的工匠出身,有問必答,毫不藏私。
這正是齊五湖的交代:
農業之興旺,絕非是一地之興旺。
而在全鎮諸多商戶展出的花燈中,就數戚紅妝的燈最大、最熱鬧。
她辦了一個遊燈隊,手持各色花燈,或踩高蹺、或扮戲神、或頂燈碗,一路載歌載舞,款款而來,並向隨他們同舞的路人發放大如棗慄的髮飾燈球,邀請百姓們同舞同樂。
燈球上各有編號,誰能戴著燈球、跟隨遊燈隊走到終點,便可從中抽取五個號碼,各贈送六丈“桐廬雪”,取“六六大順”之意。
樂無涯搖著扇子,沿街而行,同身側的聞人約談笑:“要不說戚姐見過大世面呢。”
上京的那些尋常把戲,放到桐州來,足夠把老百姓們震得一愣一愣的了。
但凡能上得了檯面、製成人型、獸形的花燈,少說價值萬錢。
扮支遊燈隊,真真是花小錢,辦大事。
不久之前,樂無涯造訪上京時,託了赫連徹的福,享受了一場花燈盛宴,因此並不多麼熱衷。
但在遊燈隊路過時,他還是沒忍住湊上前去,想去搶個燈球,沒想到被興奮的人群連踩了好幾腳,只得怏怏地退了出來。
聞人約把他拉到一側,替他細心撣去鞋上的浮塵,又勸說道:“顧兄,等我走後,不要什麼熱鬧都去湊。”
樂無涯:“知道啦。”
聞人約意味深長地搖一搖頭。
樂無涯:“喂,搖頭是什麼意思,信不過我啊?”
聞人約低下頭:“聽語氣就知道,顧兄又要知錯不改。”
樂無涯:“真聰明,獎勵你買一碗元宵給我。”
一刻後,二人繼續在熱鬧的街道上並肩前行。
樂無涯捧著一紙碗的桂花元宵,把餡擠出來,只挑著皮吃。
往日,見他這樣浪費,聞人約定然要說嘴幾句。
可他節後便要赴京趕考,與他共度一日,便少一日。
便縱著他這一回吧。
聞人約說:“等會試結束,無論中或不中,都會從上京寄來書信。希望到時候顧兄能第一個拆開來看。”
“要是名落孫山,就甭來信氣我了,離得那麼遠,打也打不著,直接回來就成。”樂無涯吃得頭也不抬,“到時候我還請你吃黃魚面。”
不過,他很快一抬眼睛:“哎,你是不是拿話點我呢?”
聞人約想起那日樂無涯擲鏢選信的種種情狀,但笑不語。
樂無涯抬手揉一揉發汗的鼻尖,道:“我那是隨便扔的!是上天註定!”
聞人約:“顧兄說什麼都是。”
樂無涯當場撒潑,抬腳踩了一下他的腳面,踩得聞人約倒吸一口涼氣。
他扶住旁邊的牆,無奈道:“顧兄,你又不講理。”
“痛吧?痛就對了,趁著你痛,正好有一件事要囑咐你,怕你忘了,給你提提神。”
樂無涯端著紙碗,熱氣上行,將他撲撒開的長睫毛浸上了一層水霧:“上京人心雜,易生亂,無風也要興起三尺浪來。你不找事,事也會找上你,萬事小心為上。”
聞人約:“我不過是南亭一書生……”
“你還當你是什麼無名白丁呢?”樂無涯打斷了他,“你是上過御批案、得兩個皇子欽差和皇上親口赦免計程車子,是前任大學士徐伋的關門弟子,還跟在我這個連跳五階的知府大人身邊那麼久……普天之下,怕是隻有你一個人覺得你不過南亭區區一書生。”
聞人約神色一頓:“顧兄不若說得更明白些。你擔心誰會找我?”
樂無涯伸手撣撣他的肩膀,說出了一個叫聞人約始料未及的名字:“五皇子,項知允。”
“當然,人家皇子之尊,自是不會親身跑過來招攬你,你只消對任何接近你的人都留個心眼就是。若遇到有人同你攀談,意欲交好,不必拒絕,只要記得一件事:你效忠的是‘君’,也只有‘君’。皇上御筆硃批,赦你無罪,又準你科考,對你恩同再造。天無二日,君子不事二主……”
說著,樂無涯話鋒一轉:“不過那些都是說給外人聽的啦。”
“你唯一的主人,只能是我。”
聞人約一怔之下,笑出了聲來。
他的性情素來是內斂穩重的,鮮少笑得這樣爽朗放肆過。
待他笑夠了,用指腹一抹眼角的淚水,輕聲叫他:“顧兄?”
碗裡還剩兩個桂花湯圓,樂無涯有些吃不下了,揉著肚子隨口應道:“嗯?”
聞人約定定望向他:“你說過,你是我的兄長,我的主人,我的生死之交……那我是你的什麼?”
樂無涯面不改色地舀了一顆湯圓,塞進嘴裡,答道:“是我的弟弟,我的學生,我的生死之交。”
聞人約拽住了他的衣袖,輕輕扯了扯:“還有其他嗎?”
樂無涯聞絃歌知雅意,瞥他一眼:“你太小了。”
聞人約堅持道:“我除了比裴將軍年歲小些,比六皇子、七皇子年齡都要大。”
“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樂無涯單手斂袖,仰望著他:“你年歲比他們大,但你的心裡、眼裡,都是最乾淨的。”
聞人約在萬千閃爍的光影燈火裡和他靜靜對視,從樂無涯眼裡,讀到了一絲難以掩飾的豔羨。
他的心驀地一軟,忽然感覺說什麼都不對勁了。
他主動致歉:“是我不好,考前還想著這種事,實在是不務正業。”
樂無涯無所謂地一聳肩:“你年輕,想一想不要緊,但說到底,走好自己的路最要緊。”
說話間,二人走到了一處猜燈謎的小客店前。
花上三文錢,可拆開一盞燈,看其中的謎面。
猜中謎底的話,可獎兔子形狀的手燈一盞。
樂無涯鬧著要玩,聞人約拗不過他,為他和自己各拿了一盞燈。
聞人約抽下了燈內的紙籤,細細觀視。
謎面是“日月各西東”。
這個燈謎簡直是送分的。
他現在的名字裡就有這個字。
然而,這其中包含的微妙寓意,卻叫他胸中莫名一澀,不願去猜測,將紙條疊放起來,置於袖底。
這時候,他聽到身旁的樂無涯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聞人約問他:“笑什麼?”
樂無涯正色道:“沒什麼。”
說著,他和方才的聞人約一樣,將抽到的燈謎紙折一折,揣進了懷裡,緊接著捧著兩顆湯圓,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
聞人約慢行一步,捧著方才樂無涯拆過的空燈籠,問門口的夥計:“勞駕,請問一下,這個燈謎的謎面是……?”
夥計瞧了一眼燈身上的號碼,對著手邊的簿子念道:“‘竹下卿在畔’,打一個字。”
聞人約:“……”
他啞然片刻,溫和道:“多謝了。”
聞人約邁開長步,繞開人群,向著樂無涯的背影直追而去。
他面上沉靜如水,胸中萬回千轉,腹中柔腸百結。
顧兄說得對。
與這樣一個身世複雜、情感複雜、經歷複雜的樂無涯相比,他的確是太簡單了,簡單到沒有入局的資格。
那麼,他如果變得複雜一些,顧兄會將他看在眼裡嗎?
……顧兄方才說,那位五皇子,叫什麼名字來著?
聞人約正要深想下去,眼見樂無涯越走越遠,行將失去蹤影,忙揚聲喚道:“顧兄,慢行,等等我!”
樂無涯耳尖一動,才想起放慢腳步,並掩蓋起臉上的笑意。
他回過身去,等聞人約趕上來後,把紙碗交到了他手裡,厚臉皮道:“實在吃不下啦。”
……
有兩雙眼睛,隱匿在熱鬧的人群中,正是藏木於林,鬼鬼祟祟地窺伺著二人動向。
見聞人約接過了他吃剩了的湯圓,一人操著閩地口音,對旁邊的人道:“這是一對兄弟,還是一對契兄弟?”
另一人不喜玩笑,就事論事道:“那高個子是舉人。會試三年一度,等過了年,他該是要去京中趕考了。”
“要宰了嗎?”
“不。”另一人冷硬道,“莫要打草驚蛇。姓聞人的手段夠硬,咱們的眼線快被拔乾淨了,席爺說,兄弟們的仇早晚要報,不急於一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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