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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呀。”閩地口音的人邊說,邊再次向樂無涯所在的方向放出了目光,“多好的機會……”

話沒說完,他就像是被針狠刺了一下,勐地縮了起來。

“幹他阿姆!”那人失驚變色,“他看我!”

另一人也被他的激烈反應嚇了一跳,不敢再去囂張地探看他的行蹤:“怎會?這裡人山人海的……”

那人被嚇得冒了一身白毛汗,眼前晃著的全是樂無涯帶著銳利殺氣的一眼,後腦杓一陣陣冒起寒氣來,只能咬牙切齒地低聲罵:“恁爸嘞!”

另一邊,聞人約也在問樂無涯:“顧兄,在看什麼?”

樂無涯收回視線,平靜道:“不知道。像是被野狗盯著看,真討厭。”

第199章 不負

次日,雞鳴欲曙,雲淡日寒。

聞人約對鏡束好髮帶,背起早就收拾好的行囊,踏出了房門。

迎著淡薄的天光,聞人約深吸了一口氣。

帶著蠟油和硝火氣息的冰冷空氣在肺裡轉了一圈,格外提神醒腦。

然而,待他垂下目光,卻在迴廊的陰影處捕捉到了一個熟悉的背影。

樂無涯坐在小馬紮上,隨手紮了個高馬尾,背對著聞人約,不知在忙活什麼。

聽到門軸輕響,樂無涯將凳子腿兒向後一翹,半個身子懸空著探出迴廊,露出一雙雖然倦怠卻依然透著狡黠光華的眼睛:“喲,要走——”

剛說了幾個字,聞人約就眼睜睜地看著他失去了平衡,連人帶馬紮,一頭向後仰倒在了青石板上。

聞人約:“……”

樂無涯:“……”

他摔得太快,以至於聞人約想接住他都來不及。

聞人約一急,快步趕到他身邊:“顧兄?”

樂無涯眼睛緊閉。

聞人約以為他摔狠了,語調裡的急切關心更濃:“顧兄——”

“叫什麼叫,叫魂吶?”樂無涯把臉扭到一邊去,左手攥著個什麼東西,咬牙切齒道,“你回屋去,再出來一次。”

聞人約:“……”

他把臉轉到一側:“……是。”

樂無涯:“敢笑就撕了你的嘴。”

聞人約咳嗽一聲,才勉強壓住了笑音:“是。”

他老老實實地折返房中。

因為離別而生的無限悵惘,瞬間雲開霧散。

在心中默數了二十個數後,聞人約重新開啟了房門。

樂無涯已經好端端地站在了院中,抬手將一縷摔散了的捲髮捋到耳後,旋即負手而立,端的是身姿蕭疏,氣質朗朗。

見他這身裝扮,樂無涯瞭然地一點頭:“要不然你和老太爺是親爺倆兒呢。一個兩個,都玩不告而別那套。”

“我……只是不知分別時要說些什麼。”聞人約緊一緊書箱的綁帶,不好意思地一抿嘴,“讓顧兄見笑了。”

為了緩解胸口那裡隱隱的壅塞感,聞人約沒話找話:“顧兄特意在這裡等我?”

“不算特意。”樂無涯舉起手裡一個鴨蛋大小的黑色物品,“府兵小子們沒閒著,後半夜順手抄了兩個私炮坊,弄了十斤黑火藥來。我閒著沒事,做幾個震天雷玩玩。裡面再加點釘子、碎鐵渣,一炸開……”

樂無涯比了個天女散花的姿勢,模樣還挺興奮:“那場面,嘿,能把十來個人插成活刺蝟。當年天狼營裡有個小子,特別會做這東西,還會做壓發的地雷,也不知道他如今去哪裡了。”

聞人約:“……”

他想到剛才樂無涯攥著這玩意兒不慎跌倒,後知後覺地冒了一身冷汗。

樂無涯似是看穿了他的擔憂,無所謂地一聳肩:“沒做引信呢,炸不著你。”

聞人約擦去額角剛剛冒出的冷汗,還是忍不住規勸了一句:“顧兄……你這樣莽撞,叫我如何放心呢。”

樂無涯:“放不下就彆著那個急,慢慢放,沒什麼放不下的。”

“謝顧兄指點。”

聞人約語氣平淡,又問道:“顧兄,有沒有什麼要我給那幾位帶的東西呢?既是順路,我給他們帶過去。”

這問話聽來很是平常,卻惹得樂無涯的眉心微微一動。

他緩步走到聞人約跟前。

樂無涯天生笑眼,在大多數時候都是可親可喜的模樣。

然而,此時此刻,他聲音裡的笑意卻與往日大不相同了,聽得聞人約心尖控制不住地一顫:

“喂,你心野啦?”

這是聞人約第一次從樂無涯身上體驗到心思無所遁形的壓迫感。

他不自覺收緊了指尖,澀聲道:“不知……顧兄何意?”

“我叫你低調上京,安心考試,你卻要藉著給我送信的名頭,在這風口浪尖,登貴人府邸送信?”樂無涯抱著膀子看他,“……聞人明恪,我知道你人好,但不至於好到迂腐的地步吧?”

“這樣的問題,你若是兩年前問我,我當你是天真純善;現下你問我,定是別有用心了。”

樂無涯往前一探身,狐狸似的紫色眼睛裡透著動人心魄的邪冷勁兒:“說說看,什麼用心呢?”

聞人約有口難言,心中有驚嚇,更有驚豔:

……他只是多說了一句話而已啊。

樂無涯見他不語,便把食指搭在下唇的小痣上,一敲,又一敲:

“叫我猜猜。你想借送信之名,一入京就去見他們二人……在外人看來當然是合情合理嘛,若不是兩位皇子蒞臨南亭,為當年那個身陷囹圄的明秀才撐腰,你哪怕出了牢獄,也很難再繼續科考了。”

“如此一來,五皇子便會更加留意你了。”

“鄉試解元,其才不小,年歲不大,還在皇上那裡留了名。若是其志也大,如此的青年才俊,一來就攀附上了六皇子,這可怎麼好呢?”

“你如此主動,刺激五皇子來拉攏你……是想要從他那裡得到好處?”

“不。別人不知道我,你還不知道我?和我對著幹,絕沒好處。”

簷邊掛著的燈籠被風吹動,左一搖,映亮了半壁霜花;右一搖,映亮了一張桃花面。

“所以,你是想打入五皇子的陣營裡,做我的長門衛?”

聞人約垂下眼睛,不與他視線相接。

樂無涯一點頭:“看來是猜對了。”

聞人約只見過他坐堂審案,堪稱酣暢淋漓。

聞人約本人素來最是乖巧溫良,因而樂無涯對他也報以了十成十的善意,常同他說說笑笑,偶爾還要撒個嬌。

因此,聞人約壓根兒不知道被他審訊起來,是個什麼滋味。

如今品驗到了,當真令人心驚膽戰……

也令人心旌搖動。

聞人約張了張嘴:“顧兄,我……”

“要道歉啊?”樂無涯目光一閃,又恢復了吊兒郎當的樣子,伸手拋了兩下那未裝引信的震天雷,“那就用不著了。”

“不瞞你說,我生平最愛心野之人。一味安於現狀,那活個什麼趣兒啊,不如剃了度當和尚去。你有這樣的心思,我反倒不擔心了。”

樂無涯一搭他的肩膀:“玩兒你的去吧,不過可別玩兒脫了。上京的人精不少,被人一試就說不出話來,這可不好。你照我說的做,老實低調些,蟄伏便是。真有人拉攏你,你再順勢而為不遲。最高明的人,是能讓人瞧不出他的高明的,這點我還沒修煉到家,我看你小子有那麼點潛質,不妨試試看。”

“還有,要是哪個欺負你、為難你,你也不必在意,把他們名字統統記下。等我將來上京去,我罩著你。”

聞人約一身冷汗還沒完全落下,又被樂無涯一席話哄得頭暈眼花。

他勉強穩住搖擺的心神,感慨道:“顧兄……真會哄人。”

樂無涯一指自己的唇,頗為自得:“那是。出來混,這嘴皮子上的功夫總少不得。過去,長門衛兢兢業業地給我幹活,我兢兢業業地壓榨他們,要不是有這麼一張好嘴巴,怎麼籠絡得住人?”

“真沒什麼要讓我送的嗎?”聞人約短暫失笑,又問道,“那封字謎,不要我捎給六皇子嗎?”

聞言,樂無涯眼睛微眯:“好啊,本事是越來越大了,敢窺探我。”

聞人約馬上學以致用,抵賴道:“沒有。我無意瞥見的。”

樂無涯一擺手:“你別管。那是我覺著好玩,留給自己的。”

聞人約目不轉睛地望著他,心跳得愈來愈快。

樂無涯見他只一味盯著自己,伸手一推他的額頭:“尋思什麼呢?”

“在想顧兄的囑託。”

聞人約退了一步,拱手行禮,莊重許諾道:“聞人明恪,必然人如其名,信守約定,永不負聞人明恪。”

作者有話要說:

聞人同學的小小黑化被修正

持續時間:10個小時

鴉鴉:小樹不修不直熘,人不修理艮啾啾。

第200章 算計(一)

出行之事,本就是宜早不宜遲。

且據黃歷所載,今日確是個“宜出行”的黃道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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