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30頁

3,082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六皇子則安靜地一笑:“你很好。”

樂無涯:“下官斗膽,敢問兩位貴人身份?”

六皇子的話音平靜:“代天巡狩,查察政務。”

這八個字雖然被他說得淡然,但其中字字千鈞,上至貴胄,下至小吏,都要為這八個字膽寒腿軟。

可樂無涯並沒有驚慌失措,或是喜出望外。

他態度從容平和,重新撩袍跪下:“下官參見欽差大人。敢問欽差大人,下官頂住重重壓力,審結此案,還明相照清白,雖說是分內之事,是否能算有些苦勞?下官有一求,希望欽差大人能聽我述說。”

兩個年輕欽差:“……”

他們沒見過這種直接跳過流程厚著臉皮討賞的。

七皇子:“說來聽聽。”

樂無涯伏首一叩:“願能保留明相照的功名,允他繼續科考,”

二人齊齊挑眉。

自大虞聖祖即位,凡士子事涉謀反,一旦立案上報,即使事態未明,朝廷也會立即將此人的功名一擼到底,好方便衙門動用刑法、拷問同黨。

就算事後證明是誣陷,洗雪了冤情,往往也不會恢復他的功名。

畢竟天命昭昭,豈可說撤就撤。

而逃過一劫計程車子多半已經被磋磨怕了,保住一命,已屬僥倖,怎敢再請求恢復功名,恨不得低頭做人,再也不敢掐尖冒頭。

虧得聞人約先前頂住了上頭三催四請的壓力,硬是要細查,因此這案卷還沒呈上,明相照的“秀才”功名仍在。

二人心知,他這請求合情合理。

官場有不少迂腐之人,會認為士子一旦與謀反案有所糾葛,就算是冤屈得伸,到底是“不乾淨”了。

若能過了明路,求得欽差大人一句金口玉言,明相照將來的仕途,方能無礙無阻。

然而,此事怪就怪在,這縣令年紀輕輕,上任不過半年,居然能想得這般周密。

六皇子沉吟半晌:“你的請求,我可以做主。但請你答我一問。”

樂無涯儘管仍呈跪拜狀,可腰身不塌,落落大方:“謝欽差大人。請欽差大人問話。”

六皇子問:“你在此地,過得好嗎?”

樂無涯:“?”

這下輪到他不知道怎麼答話了。

他最擅聽話外音、辨曲中意,可這句過於直白,反倒更顯意味無窮。

在樂無涯琢磨時,七皇子靈巧地接過話來:“我兄長不太會說話,他的意思是,你覺得小如麻雀的南亭縣,可容你鯤鵬之才嗎?”

樂無涯頓時放鬆。

這種話他就會答了。

樂無涯泰然道:“麻雀雖小,也有好處。觀其肺腑,如見天地,自見規律。”

這便是不願調動、只願留在南亭的意思了。

樂無涯早就有自己的謀劃。

等此間事了,聞人約迴歸本體,他安心回陰間休息,至於明秀才,就當他是經歷了一場大悲大喜後,身體難支,撒手人寰。

到時候,他的秀才功名得保,即使身故,母親也能得一份供養,再加上有聞人約幫襯,她今後的日子也不至於太過艱難。

以聞人約現如今的能力,他儘管有璞玉之資,仍需多加鍛鍊,方可成就大事。

若自己擅作主張,替他攬下什麼重要差事,他的能力卻不濟事,那才真是有多大的戲臺現多大的眼。

七皇子上下打量他一番:“你是舉人出身,想要靠自己一步步走上去,有這般志氣固然是好,卻不怕前程有限,辜負光陰?”

樂無涯低眉道:“‘以有涯求無涯,殆已’。”

七皇子一愣,繼而笑道:“身為官員,卻以《莊子》為立身之道?”

“回欽差大人,諸子百家,各有其道。”

“心流雜亂,未免不妙吧。”

這問題難答,樂無涯卻始終不卑不亢:“欽差大人,下官心中常懷一想,但有些放肆,盼欽差大人恕下官無罪。”

七皇子:“你試言之。”

他故意難為於他,只是想試試這小官的深淺。

誰料,樂無涯開口就是大逆不道之言:“儒法釋道墨,無論哪一家,講的都是大道之術,兼而習之,貪多貪足,確實不妥。然而九州之大,難以計數,皇權不下縣、鄉,大道雖妙,終是難及。”

幸虧孫縣丞不在此處,若是他聽了樂無涯關於“皇權不下縣鄉”的狂論,恐怕要當即嚇厥過去。

七皇子一點頭:“嗯,確是逆言。天子富有四海,你安敢這樣說?”

樂無涯不閃不避,徑直道:“回欽差大人,容下官舉一例。”

“不瞞兩位大人,今夜之事,下官籌謀許久,便是想要一舉掀翻這南亭縣盤踞已久的豪紳勢力,必須嚴格保密,務求一擊即中。可下官初到此地,人微言輕、根基淺薄,誰也無法依靠,想要彈壓這地頭蛇,下官別無他法,只能親往,拼卻一條性命,還諸人一個公道。若無欽差大人到場、姜大人襄助,小福煤礦斷不肯這樣爽快地交出礦工。”

姜鶴在旁微微的一點頭。

今夜小福煤礦之險,他是親眼見證的。

他相信,以煤礦裡那些打手的悍厲,聞人縣令就算親自前往,也難免要吃虧。

七皇子無言。

這一例,他確實沒法辯駁。

樂無涯說:“下官是貢監生出身,不善讀書,只能從大道中博採眾家之長,終得二字……”

“‘為民’,便是下官所求之道。”

“下官能力不足,不求大道,只求無愧於心。”

末了,他不忘替自己找補一句:“高居廟堂而憂其遠,想必聖上與下官也是一心。”

七皇子:“……”

他張了張嘴,覺得這被人堵得說不出話的經歷,似曾相識。

審案時,伶牙俐齒、花招迭出。

對答時,卻有條有理、規矩守成,還不忘拖出父皇來給他背書。

顯然,這是一隻十分狡猾的狐狸。

眼見二人起了針鋒對立之勢,旁邊無一人敢說話。

一時間,天寒雪靜,鴉雀無聲。

六皇子雍容溫和地開了口,打破了這僵持的闃寂:“聞人縣令。”

樂無涯:“下官在。”

六皇子:“你的襪子有些薄,若是進了雪,不好。”

樂無涯:“……”

這話他又怎麼答。

樂無涯:“……謝欽差大人體恤。”

七皇子也恢復了往日的俏皮模樣:“我六哥的意思是,你起來吧。”

遠方傳來打更的聲響。

“天色已晚,你審案這樣久,早些休息。我們到此的訊息莫要旁傳,明日一早,我們會再來……”

七皇子的目光重新對準樂無涯,最後兩個字被他嚥下,沒有說出。

……見你。

他向來很會收斂情感。

若吐出那兩個字,便是過界了。

樂無涯的確是累了,並不挽留:“下官陪欽差大人去驛館。”

六皇子:“雪色正好,我們走回去,不必相送,早些休息。”

樂無涯垂下頭:“下官恭送欽差大人。”

說是恭送,等七皇子走出百步開外,一回頭,就發現本該恭立門前的樂無涯一扭頭,呵著手蹦了回去。

七皇子笑出了聲來:“真真是膽大包天。”

六皇子:“他還小。”

七皇子:“倘若訊息不差的話,他比我們都還大兩歲吧。”

六皇子不答,只是袖手望天。

七皇子:“六哥,你不討厭雪了?”

六皇子伸出手去,兩三片雪花落在他的掌心,都是漂亮的六邊形。

六皇子說:“我從來不討厭雪。”

待二人走遠,樂無涯便撒了歡。

衙門口還有兩個值夜的衙役旁聽了全程,跪在地上,大氣也不敢多喘一口。

樂無涯路過他們二人身側,什麼也沒說,就在他們的肩膀上各自輕拍了一掌,拍出了他們一個哆嗦。

狐假虎威後,他就揹著手朝內堂而去,頭搖尾巴晃的,頗有些雀躍。

離開前,他還有許多準備要做呢。

約莫一個時辰過後,更箭滅於銅壺時,樂無涯擱下筆來。

他剛伸了個懶腰,就有茶房小心翼翼地敲窗通報:“太爺,有人找。”

樂無涯心有所感,一挑門簾。

漫天大雪中,他看到了立在院落另一邊的聞人約。

他來得很急,手中無傘,眉上髮間都是一色雪白,眼裡卻有火、有光。

樂無涯衝他漂亮地一眨眼,示意他進屋來。

今夜之事,茶房已有耳聞,不敢置喙分毫,只當自己瞎了聾了,順著牆根悄悄熘走。

聞人約挾著一身霜雪跨入明堂。

來這裡的路上,他只覺胸膛裡滿滿的,有萬語千言要講,到他面前,卻一字說不出來,只是想要笑。

樂無涯:“明家媽媽安頓好了?”

“是。”聞人約點頭,“她不敢相信,到家後哭了一場,吃了些藥,才哄著睡下。確認她安好,我便來找顧兄了。”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