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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過是在欒玉橋那裡入了三成股而已。

若是能博美人歡心,他就算不幫欒玉橋寫這封告狀信,他又能如何?

哪怕退上一萬步,欒玉橋真被戚紅妝鬥倒,破產毀家,他也得把自己的本金乖乖吐出來再死。

聞人知府如此年輕,色如芙蓉春花,怕是沒少牽著旁人的衣帶往上爬。

見他如此嫻熟地運用自己的美色,張凱還有什麼不懂的,湊上前去,語氣曖昧道:“既然知府大人這麼說,那在下便託一回大,妄受大人這一句兄長了。”

樂無涯輕巧道:“孟安兄,既然咱們兄弟相稱,有些事情,我便直言相告了。”

“莫急,讓在下猜上一猜。……是為了戚縣主的生意吧?”張凱眯著眼睛,輕聲細語道,“大人要是想做生意,我這裡的路子可多得很,何必去尋戚縣主那個無趣的寡婦?”

他的話語中已有了明確的挑逗之意:“難道說,縣主是知府大人的相好?”

“大人這就是把我想窄了。”樂無涯照貓畫虎,學著他的腔調,將聲音放得柔柔細細的,“我是全然為孟安兄的家族興盛思量,才特意跑的這一趟啊。”

張凱心旌搖盪,尾音都飄了起來:“怎麼說?”

他其實不甚關心小知府說了什麼。

他捏了捏袖中藏匿的、寫給豐隆的書信,開始動腦盤算,這回能從這位知府大人身上撈來什麼好處。

此等極品,不必急於入口。

這回,只要能一親芳澤,他便暫時放他一馬。

事後,他有的是手段細細拿捏磋磨他。

而在張凱浮想聯翩時,卻聽樂無涯提起了一件不相干的事情:“貴叔父張粵,張務之,現任太常寺卿。當今皇上尚未即位、潛龍東宮時,他正在黃州做同知,可對?”

張凱一挑眉:“……知府大人訊息通達。”

樂無涯粲然一笑:“還有更通達的呢。”

“彼時,東宮大婚,要採買綾羅綢緞、金飾寶貝,需得各地進獻。咱們的張同知,為著在皇上那邊露個臉,先花重金,向當地商賈購買了五萬兩的金飾、珍珠、香料,第二日,張同知便反過臉來,帶了當地兵甲,以向皇家售假的罪名,抓捕首飾行、香料鋪子掌櫃二十八名,並其家人二百三十口,刑求拷問,查抄家產,在獄中打死五十三個成年男女、餓殺五個老人、病殺三名幼童。許多人傾家蕩產,方買得一條生路。經此一役,家中鋪子和五萬兩銀子全收入張同知腰包,更得了東宮賞識,拔擢入京,才有了今日三品官身……”

樂無涯款款說至此處,看向面色大變的張凱,悠然道:“要是此事一發,孟安兄家裡想再出一品之臣,才真真是難了呢。”

張凱胸中萬千綺思頓時煙消雲散。

他向後撤開與樂無涯的距離,頂著一張虛偽的笑臉,強自笑道:“知府大人真愛說笑。茲事體大,豈是能胡亂嚼說的?”

樂無涯卻是不退反進,站起身來,俯身笑道:“孟安兄,你不信我?”

張凱警惕地望著他,一身沸騰的熱血化作冷汗,從額角緩緩滲出。

樂無涯抬手壓住胸口,一臉的委屈相:“大人不是要拿府庫之事告我一狀麼?我卻上門告知大人舊事,提醒大人切莫衝動,我如此良善之人,孟安兄卻疑我,可真叫人心寒。”

委屈過後,他站起身來,向外走去。

張凱一悸,沉著臉孔,伸手抓住了他的臂膀:“知府大——”

他後面的話,化作了一聲慘叫。

樂無涯扭住他的手腕,將他的腕骨扭得咯咯作響之餘,他那雙眼睛仍是流光溢彩地泛著煙波:“孟安兄,你既然讀書不精,我就不走那些個彎彎繞繞,把話挑明瞭吧。”

“別和我作對。也別對我動手動腳。”

“就算要被人摸,我也另有人選。你算個什麼東西。”

作者有話要說:

《虞史奸臣傳·樂無涯》……無涯於朝堂之上,佯作恭謹,實則暗察群臣動靜。或遣心腹潛伏於市井,或賄通內侍窺探禁中,凡百官之私隱、朝政之機密,無不悉知。得此情報,或用以要挾,或用以交易,朝中正直之士,莫不側目。

第204章 橫行(二)

張凱一口氣淤塞在喉中,口中笑道:“知府大人此番登門,便是以捕風捉影之事威脅張某的嗎?”

樂無涯誠懇道:“這不是威脅。我威脅人一般不這樣。”

張凱不為所動:“大人善斷刑獄,該知道凡事都講個證據罷。”

樂無涯語調活潑:“你要人證,還是物證啊?”

張凱心狠狠一沉。

然而他到底深沉,幾個唿吸間,便恢復了若無其事的模樣:“黃州之事,於在下而言,真真是太過久遠了。彼時,家父棄世,在下前往黃州投奔叔父,的確是在叔父家住了一段時日。可不久後,叔父升任太常寺奉禮郎,上京赴任,我便離了黃州,回到桐州老家,與祖母同住。叔父在黃州任知州之時,我不過一總角小童。說句無禮的話,大人就算要拿當年之事說嘴,與在下也是說不著的。”

“可是誰讓我不認得上京的張務之大人呢。這份見面禮,即使我想送,也送不出去呀。”

他雙手叉腰,眼波細細道:“我就認得你,孟安兄。”

張凱收斂起了笑臉,不再作聲。

他對當年之事,其實是有所風聞的。

可一來,他不能認;二來,他不能將樂無涯強行驅離;三來,他不敢鐵口直斷,認定叔父就是清白之身,萬一把話說得死了,倘若此人手裡真有什麼鐵證,那自己就要惹上一身腥了。

緘口不語,是他當下最佳的應對之策了。

見此人不再饒舌,樂無涯便款款將前因道來。

“黃州有位賣玉飾的童掌櫃,死中逃生。全家老幼妻子共計七口,只有他一人活著出獄。他於流放中途逃跑,流落西南。數年後,竟成一方匪首,盤踞老鴰山……”

樂無涯眼前光影流轉。

一個蒼髯瘦骨、書生打扮的人,被五花大綁著跪在他身前,眼裡有瑟瑟秋風和熊熊烈火。

樂無涯成立天狼營後建下的第一個軍功,便著落在此人身上。

此人姓童,匪號“老北風”,盤踞在老鴰山上,處事風格陰狠冷酷。

當時,虞、景兩地交戰,民間管控糧食極嚴,家無餘糧,山上匪徒更是窮困潦倒,沒有進項。

於是,“老北風”想出一條陰計,偽裝身份,流竄至其他匪幫的地盤,燒殺劫掠當地鄉民,以栽贓別處匪幫,以保自身不被剿殺。

可惜,他撞上了一隻小狐狸,以及初出茅廬、亟待建功的天狼營。

經過一番現場調查後,樂無涯發現劫掠之人對本地情況並不熟悉,且行事過於殘忍,大張旗鼓,不像是本地匪幫所為。

他察知事態有異,便冒了風險,孤身登上那幾家被栽贓的土匪山,輕聲細語地進行了一通調查兼安撫後,威逼利誘,把這幫惴惴不安的禍苗收歸了軍中。

如此一來,能給百姓們除去一害,還能借著這栽贓陷害之仇,送這幫剛收編回來的土匪攻打老鴰山。

經此一役,活下來的,可以留在軍中以觀後效;若不馴從,再尋個錯處,把他們分而化之,捏在掌心裡慢慢弄死不遲。

老鴰山就這麼被樂無涯藉著其他土匪的手,不消耗天狼營一兵一卒,生生地一杓燴了。

樂無涯見到“老北風”時,見他一副文士相貌,便隨口感嘆了一句:“喲,不像個土匪樣兒呢。”

“老北風”知道自己這回只有引頸受戮的份兒,因此一直垂著頭,是死心了的神情。

沒想到,樂無涯的一句感慨,無端點燃了“老北風”幾近成灰的心。

“老北風”跪倒在地,泣血控訴,歷歷講述了他受冤的全過程。

黃州同知張務之,明明說了是要採買玉石,給天潢貴胄送禮,他彼時不過一個商人而已,哪有那個售假製假的膽子!

他甚至是把原價一千五百兩的玉,足折了三成的價賣給張同知的呀!

可銀子還不等在手心裡焐熱了,官府就殺上門來,不由分說,把他全家枷走。

兩歲的女兒和妻子在女監感染風寒,先後去世。

五歲的兒子吃了獄中骯髒的飯食,活活吐瀉而死。

老父老母受不得枷號,雙雙離世。

十七歲的弟弟就被鎖在老父牢籠對面,眼睜睜看父親沒了聲息,唿告不得,悲憤之下,大罵看守,被看守使棒子生生打死了。

為著活命,“老北風”不得不簽下了認罪狀,被判處流放。

流放路上,天公終於開了一回眼,叫他遇到了一場泥石流。

他和另一個人趁亂逃了。

隨後,他被裹入流民之中,失家離索,一路向西。

世事洶洶如浪,將他一鼓作氣地捲到了西南,成匪成寇,再無轉圜之機。

說到最後,“老北風”捶著胸口,嘶聲哭號:“我冤枉!我冤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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