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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問欒玉橋:“現下要做什麼?”
欒玉橋:“這些布是存不住了,得儘快出手……”
他一出口,張凱就打斷了他:“這些都是你的事,我管不著,只消不短了我張家分紅就是。我是問,你特來尋我,是要我做什麼?”
欒玉橋一聽這話頭,便是心中一冷。
開工宴時,分明是張凱主動提出,聞人知府有開府庫襄助戚紅妝的可能,但他如今又來裝傻,彷彿自己全然沒提過一般。
……無非是想從他這裡索要更多的好處罷了。
張凱裝傻,欒玉橋只能兜著,把話主動挑明瞭說:“自然是想討您一封手信了。那聞人知府為資戚紅妝,私開府庫,其罪不小啊。”
他壓低了聲音:“《大虞律》有言,監臨主守,自盜府庫錢糧,不分首從,是要並贓論罪的。”
張凱調整了坐姿:“話是沒錯,只是,這姓聞人的近來混得風生水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必去得罪這位新貴老爺呢。”
欒玉橋心中暗罵,若不是我生意被戚紅妝壓了一頭,被你日日催問,我怎會去花高價收布,做這等脫褲子放屁的事情?
心中憤憤,他面上仍是微笑不改:“好張爺,您受了累,咱心知肚明,這不,給您送個洩火的好物件來了。”
他招一招手,一名難辨男女的少年移動蓮步,姍姍而來。
單看走那幾步道,就知道是精心練過的。
欒玉橋介紹道:“咱前些日子給家裡老人做壽,請了個戲班來,這小男旦一亮相,咱就一眼叨中了,花了五百兩把他買了下來。”
張凱眯著眼睛,打量這眼泛桃花的小戲子,不陰不陽地讚道:“欒兄,豔福不淺啊。”
“嗐,本是想留著自己用的,可把妝一洗,再一瞧,得,我是消受不起這等美人了。”欒玉橋把人拉到身邊,殷勤道,“人是生嫩了些,您先調·教著,要是不滿意,我再給領回去。總而言之,不給您添麻煩就是了。”
張凱哈哈笑道:“這麼說,還是我受累啊。”
欒玉橋:“能者多勞麼。”
“這話說得沒錯。”張凱慨嘆道,“張某在仕途上百事不順,只能仗著家世,跟豐叔他們厚著臉皮要點恩典,若是走不通,欒兄可莫要怪罪我喲。”
欒玉橋豈敢說什麼怪罪不怪罪的話。
從張凱這裡討了句承諾,欒玉橋胸臆中積攢多日的愁雲稍稍散去,又講了一籮筐好話,方才告辭離府。
張凱鋪開紙筆,正在斟酌言辭,忽聽管家步伐匆促而來,稟道:“老爺,有貴客!”
張凱是詩書簪纓之家出身,自幼便飽受薰陶,無奈不是那塊材料,被燻得痛苦萬分,以至於提筆忘言,正在煩躁間,聽聞此報,便擱筆問道:“何人?”
管家顯然是一路急行,連傘都沒敢打。
他氣喘著遞上了一封名帖:“是知府大人!”
張凱霍然起身。
翻開名帖,“聞人約”三字赫然入眼,上面還落著新鮮水漬。
張凱詫異道:“聞人明恪?來訪我?”
管家急道:“知府大人是騎馬來的,沒遮沒攔的,我等不敢把人放在外頭空等淋雨,只能先迎進來,眼看著大人要進來了,您快些出迎吧!”
第203章 橫行(一)
張凱不曾與樂無涯打過照面。
去年,當地豪強一窩蜂地去拜見新任知府時,張凱沒去湊這個熱鬧。
他沒有下注押寶在衛逸仙這個五品同知身上,不似其他人做賊心虛,才要百般親近於他。
況且,張家到底是清貴之家。
雖說張凱未登仕途,但叔父張粵仍在朝為官,官至三品,混得風生水起。
張凱又在桐州做下了許多大事,並不方便和這位來路不明、背景複雜的新貴套近乎。
如此看來,還是各自安好為上。
誰想新貴竟會不請自來?
張凱匆匆披上外袍,整一整灰青色的直裰,疾步走出書房。
在濛濛春雨間,他看見了樂無涯。
那人身著一身緋色便服,腰繫金絛帶,背對張凱,靜靜賞著院中的白砂流水。
這金紅二色搭配起來,本來失之俗氣,但眼前人僅憑著身段就壓住了這樣的配色。
張凱浸淫風月場多年,卻從沒見過這樣的十全人,一時看得痴了,直到管家在旁輕咳一聲,他才勉強回過神來。
與此同時,樂無涯聽見背後響動,亦有了動作。
他通身都是少年意氣,叉腰回首,聲音裡帶著明快又輕佻的笑意:“張員外,你不來找我,我便不請自到啦!”
張凱在短短一霎間,吃了三驚。
此人在他最愛的枯山水中,自成一段風景。
所謂天地靈秀,鍾於一人;山川俊逸,萃於一身,不外如是。
他的目光連帶著身體一道熱切起來:“……聞人知府?”
樂無涯微微歪頭:“是。張員外,外面雨冷,不請我進去坐坐嗎?”
張凱這才見他鬢髮微溼,如夢方醒,疾疾步入雨中,熱絡地攙住了他的臂膀:“是,孟安失禮,未能出迎,還請大人快入屋內暖和暖和吧。”
樂無涯倒挺隨和,不躲不避,同他把臂入內。
張凱近距離地嗅到他身上淡而潮溼的松枝清香,心猿意馬,雙眼放光,面上的幾顆痘都亮得泛起紅光來。
將樂無涯引入屋中,他要管家沏來最好的茶,才小心翼翼地轉向了樂無涯,細細打量起他來。
他越看越是喜上眉梢。
張凱最好男色,桐州官商幾乎無人不知。
欒玉橋四下蒐羅美貌的戲子優伶,正是投其所好之舉。
可與這聞人知府一照面,原本頗合張凱心意的、五百兩買來的小戲子,在張凱心中頓時化作了腳下泥,索然無味。
張凱使勁兒盯著樂無涯的眼睛,恨不得把帶著鉤子的目光嵌進他的皮肉裡。
他的語氣裡透著股黏膩的歡悅和討好:“方才見知府大人停步觀賞,可是喜歡敝府的園林嗎?”
樂無涯坦然道:“我家二丫一定喜歡。”
張凱目光灼灼:“聽聞大人不曾娶妻?”
“是。”
“那‘二丫’是您的妹妹?”
樂無涯放下茶盞:“是我的狗。”
那麼山清水秀的一個廁所,它肯定十分中意。
張凱愣了愣。
他素來唯我獨尊慣了,按理說,聽到這等冒犯之語,他早就大發雷霆了。
但捫心自問一番後,面對這位放肆張狂的美人知府,他竟連半點怒意都提不起來。
張凱撫掌笑道:“那不知大人喜歡何等景緻?”
“我為人俗得很,就喜歡大江大河,開闊天地。”樂無涯捧著茶碗笑答,“若說後院風光,那頂好是‘壺中天地’,玉為梁、金作棟,大湖放畫舫,石橋半里長。”
張凱:“大人真是坦誠直白得有趣,只是這枯山水,也有它的一番意趣啊……”
不等張凱同他細細分說,樂無涯就不講道理地打斷了他:“拳山杓水,有何意趣?”
張凱仍是不生氣。
這樣的一個美人兒,必然生來就受萬千寵愛,說話驕橫一些,也是合情合理。
他語調帶笑:“大人到敝府來,難道只為了說在下的品味不佳?”
樂無涯從杯子上方自自然然地瞥了他一眼:“瞧你說的。這話頭可不是我撩起來的,是張兄先提的嘛。”
張凱心尖一窒,暗道了聲要命。
他精通風月道,眼睛毒辣萬分,能一眼看穿人的皮與骨。
這樣的丹鳳眼配深眼窩,乃是天生媚眼,隨便一橫,便是波光流轉,水色盈盈。
思及此,張凱強定心神,逼著火熱的頭腦快速降溫。
欒玉橋方才離開,知府大人便大駕光臨。
張凱可不相信這是巧合。
不管他知曉幾分內情,他既然主動登門,那便是存了三分示弱趨附的心思。
張凱試探著道:“在下雖痴長大人幾歲,可怎擔得起知府大人一聲‘張兄’?真是折煞在下了。”
樂無涯:“那我便喚你一聲孟安兄吧。”
……先是張員外,再是張兄,交談幾句後,又變成了孟安兄。
張凱曾揣測過這位年輕大人的為人,如今一交談起來,只覺輕鬆自在,不僅沒有那股子惹人厭的清流做派,還頗有幾分他熟悉的兔子相。
他心中見喜,口上仍是客氣,搖頭晃腦地拽起了文詞兒:“不敢當,不敢當。在下不過承祖宗餘蔭罷了。在祖父一輩,尚有一品大員在朝,及至我輩,家道已衰,實乃孟安之不肖也。”
樂無涯同樣捏起腔調來:“孟安兄莫要妄自菲薄啊。孟安兄之始,已是天下士子盼望之終。況且,張家又不是不能世世相傳下去了,安知不能再出一品之臣?”
這記馬屁拍得張凱通體舒泰。
耳裡聽著好話,眼裡看著美人,張凱在心中暗暗下了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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