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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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跳進來的是小春。
然後他順道又把自己攀扯了進來。
……當真可惡。
他再無二話,將小春帶去府庫前,要求當場開庫查驗。
等看到滿庫原封不動的坯布,本來激動又忐忑的小春,眼睛險些當即脫眶。
腦海中彷彿是炸了個馬蜂窩,他幾乎是馬上腿軟了,全靠一點僅存的僥倖支撐著,才沒跪倒下去。
虧得他腦筋轉得快,幾息之後,便垂死掙扎道:“大人,這定是後來補上的!這些時日,桐州坯布價格大跌,知府大人必是低價購布後,重開府庫,設法補上的虧空!”
牧嘉志義憤填膺地駁道:“胡言亂語!你一個小小府吏,狀告大人,就該拿出真憑實據,府庫門自那日起就再沒開過,皆有明錄在冊,豈容你信口栽贓?!”
樂無涯則乾脆是駁都懶得駁,懶懶地抱著膀子,注視著處於絕境、不得不亂咬一氣的小春,閒閒道:“那日天寒,你穿著個黑色的單夾襖,東奔西走,上躥下跳,真是辛苦了啊。”
小春呆愣在原地,胸口彷彿被一隻大錘勐地砸了一下,再吐不出一個字來。
冷汗從他的額頭大顆大顆地滑落,眼前一片模煳。
聞人約……那天也在暗處窺伺著他?
一想到那日他興沖沖地兩頭報信的模樣,被一雙潛於暗處的眼睛盡數捕捉,小春連屁股上都冒出了一層層的雞皮疙瘩。
饒是他再千伶百俐,也再說不出一句整話來。
若不是有捕快架著,他熟麵條似的雙腿怕是早支撐不住身子的重量了。
……他被人算計了!
這是一個陷阱!
鄭邈並不是聽風就是雨的傻瓜。
前往戚紅妝倉庫查驗的捕快回稟說,倉庫中的數個大箱子裡,確實滿滿盛裝著塘泥。
鄭邈當場驗看了布料存放情況,可以斷定,從材質和顏色上看,這些坯布都是舊布,絕非新近織造的。
小春的臨場栽贓,被盡數戳破。
他偷雞不成蝕把米,又被唬得魂飛天外,眼看要被捕快們強行拽走,樂無涯卻在後頭叫住了他們,又把鄭邈拖到了一邊去,嘀嘀咕咕地和他咬起了耳朵:“我說,大人,這事兒既然不曾鬧開,只咱們幾個要緊的人知道,那不如先捂著,可好?”
鄭邈:“^你又在打什麼主意?”
樂無涯笑道:“家醜不可外揚嘛。不過,此人平白汙人官聲,著實可惡,非懲罰不可。您那邊該上報上報,小春此人,就暫寄桐州看押,這樣可好?您放心,我最是公正了,絕不會公報私仇,等您將來做定案卷,要來提他,我保證他全須全尾的。”
鄭邈注視樂無涯片刻,道:“可以。但我要你一句實話。”
“大人問。”樂無涯十分誠摯,“至於是不是實話,端看大人信不信了。”
“……”鄭邈無語半晌,“小春說過,戚縣主手中坯布短缺,你急於牟利,便錯了主意,私開府庫。可你既然不曾出手援助於她,戚縣主的難關,又是如何度過的?”
樂無涯無所謂地一聳肩:“江南奚家,棉紗一絕,日產坯布,又何止百匹?”
“鄭大人,奚家的七皇子,與戚縣主有姐弟之誼,困難之時,稍稍相幫一些,正能體現同舟共濟、共度時艱的美德,簡直是商界的一段佳話啊。”
鄭邈:“……”這張嘴啊。
他有八分確信,樂無涯在奚家和戚氏之間發揮的作用,絕不是他口中這般輕描淡寫。
他再問:“你扣押小春,是為何用?”
“自是有我自己的打算咯。”樂無涯粲然一笑,異常明快,說出的內容卻叫人毛骨悚然,“我想要那幕後之人,輾轉反側,夜不能寐。恐懼生憂,憂而生怖,怖極……則何如?鄭大人,靜觀其變吧。”
第209章 暗探
上京。
聞人約於二月初一的黃昏前抵達了京郊。
依樂無涯所言,他在城南找到了一處山崗,準備挖個深坑,將那兩顆震天雷埋下去。
他將馬寄存在山下驛站,步行登山。
不得不說,聞人約還是太急於把這兩顆燙手山芋解決掉了。
當他發現自己並沒有帶挖坑用的工具、只能站在半山腰哭笑不得時,一個樵夫打扮的人從光禿禿的林子裡鑽了出來。
見聞人約一副文人打扮,卻是個武人的身架子,樵夫掂一掂手中的柴刀,笑眯眯地走了過來:“喲,老爺是進京趕考的吧,怎麼到這兒來了?”
聞人約很順熘地作答:“想找個避風的所在,休息一夜。”
聞人約風塵僕僕,身上的穿戴毫不名貴,全然是個窮書生的打扮。
世上有富舉人,也有窮書生,多的是付不起店錢的舉子,以為離上京近了,安全了,便選個荒僻所在落腳歇息,省上一些錢,也算是合情合理。
但樵夫閱人無數,一眼便看出此人氣度不凡,落落大方,和那些大多畏畏縮縮的窮酸腐儒迥然不同,不像是個沒家世的。
樵夫的眼睛貪婪地瞄向他鼓鼓囊囊的腰間,提醒他:“這兒可邪性了!前幾年啊,有個大官犯了大事兒,屍首給扔到山北邊兒的溝裡去了。打那以後,這塊地界兒就老鬧鬼,你一個讀書人,可得留神點兒,別讓那些髒東西給纏上,借屍還魂嘍!”
聽到這話,聞人約愣了愣,旋即抿著嘴微笑了。
他知道樵夫說的是誰。
顧兄借屍還魂的本領倒是有的。
不過,他絕不是興風鬧鬼的人。
他很乖的。
就算是真變作了孤魂野鬼,顧兄最多也是嚇唬嚇唬走夜路的人,逼人把瓜子點心交出來做保護費,這樣就能理直氣壯地保護著那人,不叫他受欺負了。
聞人約溫文爾雅地一笑:“謝謝兄臺提醒。我這就下山去了。”
他甫一轉身,身後的樵夫便忙不迭地對著他的後背舉起了柴刀。
然而,他的刀鋒剛到半空,就再也噼不下去了。
聞人約反手擒住了他的手腕,借勢勐摔,將那毫無防備的強盜勐摔到了身前,將他脫手的柴刀踢出一丈開外,道了聲“得罪”,便信手抄起身側的一塊飯缽大小的石頭,三下兩下把此人的膝蓋砸了個粉碎。
在那人殺豬般的痛嚎聲中,聞人約直起身來,神情挺抱歉:“這是殘毒了些,不過,實在不可留你這等人為禍一方。”
說著,他一手刀將人噼暈在地,好減輕他的痛苦,順便撿起了那柄柴刀,湊在鼻尖一聞,輕而易舉地嗅到了淡淡的血腥氣。
柴刀偏長,並不方便殺豬宰雞。
那這血腥氣,就實在是可疑得緊了。
聞人約在附近尋了片僻靜所在,借用了這半道打劫來的柴刀,挖了一處深約一尺的坑,把震天雷掩埋了起來,旋即將昏迷的強盜拖下山崗,回了驛館,在驛丞驚詫的目光中,泰然相詢:“勞駕,打聽一下,五城兵馬司大概什麼時辰會巡查到這裡?這兒有一個要打殺過路行人、劫掠財物的山匪,被我抓住了。”
……
結局皆大歡喜。
五城兵馬司的總旗接到通告,立即趕來,將人拘了起來,並在樵夫家中搜出了許多與其身量不符的衣物,大量的箱籠,以及多份分屬不同人的身份文牒,直接坐實了他的罪名。
在了結了這件小插曲後,聞人約很快在上京安頓了下來。
此時距離會試,尚有一月之期。
上京春日多風,沙塵漫天,不好出門。
某日,聞人約在下榻的客棧中點了一碟豆乾,一邊並著溫酒暖身,一邊溫書。
他很聽樂無涯勸,沒在住宿上省錢,選的是間清淨雅緻的天字號客房,房內備有書房及筆墨,四周也沒有喧譁聲,很適宜專心備考。
偏偏今日有些古怪。
前夜,隔壁有兩個人入住。
今日,那兩人不知為著什麼,突然爭執起來。
哪怕聞人約無心竊聽,那聲音還是隔窗飄了過來。
“李兄,海運之利,功在千秋……東南之地,物產豐饒……”
“怎可輕開海運……大虞倭患正是因此趁虛而入……且一旦商業發達,百姓棄農從商,耕地廢弛,國本動搖……”
“農為國之本,商為國之用,本可並存……”
聞人約聽那二人爭執不下,又想起樂無涯正在忙碌的事情,正與這兩士子辯論的議題息息相關,心中暗暗驚歎之餘,搖一搖將空的酒壺,準備將酒壺與碟碗送還,也起來松泛松泛筋骨。
誰想,他剛一出門,隔壁的門便砰然開啟,一名圓臉大耳、約莫三十五歲上下的青巾書生踏出門來,險些與聞人約撞了個滿懷。
“失禮,失禮。”
聞人約溫和道:“無事。”
來人對聞人約一拱手:“在下姓李,名文山,字子遠,黃州保寧人士,見賢弟氣度不凡,想必也是來赴今科會試的?”
聞人約:“李兄客氣,在下明相照,益州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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