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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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問臺甫?”
“草字守約。”
簡單寒暄過後,李文山一指房內:“方才我二人醉心辯論,不知隔壁有人,聲音略高了些,是否叨擾明賢弟了?”
聞人約道:“您客氣了。二位見地實在不俗,聽二位論辯,守約亦頗受啟發。”
李文山眼前一亮:“那麼,明賢弟對海運之事作何感想?”
聞人約:“……啊?”
不等他反應過來,他便被李文山旋風似的裹進了房內:“蘇賢弟,你我既是辯不出個所以然來,便請這位小友來辨一辨,如何?”
被他稱為“蘇賢弟”的書生看起來比李文山年歲小些,但行事比起莽撞熱情的李文山來說,實在是要穩重許多。
他對聞人約行過一禮,對李文山嗔道:“李兄,你又胡鬧,人家不過是路過而已,你強行把人拉進來,這是什麼道理?”
這二人皆是黃州口音,想必是同鄉赴試而來。
李文山滿不在乎地接過聞人約手中的空壺空碗:“天下士子是一家,既是有緣,同住一處,偶爾對談又有何妨?”
聞人約的話語間隱隱有些無奈:“我自幼生在西南,距離東南百里千里,怎知海防之事?”
李文山一揮手,鏗鏘道:“賢弟此言差矣!我等是讀書人,當耳聽八方、眼觀六路,知天下事,辯四方理,豈可推辭不知?”
那位“蘇賢弟”亦道:“明賢弟,現下這海防之事,朝野紛紜,議論鼎沸,算是今次會試的熱門題目了。我二人辯論,正是為著切磋琢磨,精益求精。倘若試場之上果真有此題目,到時賢弟再稱說不知,難道不會太晚了嗎?”
眼見二人一唱一和,將話說到此等地步,聞人約不便再推辭:“我不懂海防,姑試言之……我是匠籍出身,家境不佳,眼界不寬,只能從家事而見國事。如今,我大虞國力日益強盛,正是乘勢而上的好時機,若不開放海防、廣開利源,何以應對日益繁重的國用?”
這想法正與支援開放海防的蘇舉人不謀而合。
他端起一杯酒,推到聞人約身前,自己又斟滿一杯,道:“這倒是我不曾想見的,敬明賢弟一杯。”
聞人約乖乖地一飲而盡。
反對開海防的李文山沒想到拉來了個反對自己意見的人,不服氣地駁道:“開放海防,有系國運,不可不慎!若朝廷能建水師、靖倭患,或可一試,可在此之前,海禁之策,仍當堅持!”
聞人約端著酒杯,溫和道:“李兄說得也有道理。”
一場宴飲,一場對談,賓主盡歡。
在聞人約微微搖晃著身子離去後,李文山一臉微醺,叫小二來打水洗漱。
小二應召而來,提著一口銅壺,調製出一盆溫水。
李文山靠在榻上,一掃方才的爽朗豪放,低聲道:“回稟五爺,這明相照雖然言辭模煳,但言語間有所偏向,與六爺政見大體一致,主張開放海防。請五爺定奪。”
小二頭也不抬,應道:“李兄,我知道了。”
而“蘇賢弟”藉口出外透氣,離開客棧,走向對面的一家酒鋪。
對面的掌櫃笑道:“客人,沽酒嗎?”
蘇舉人道:“春風沽酒杏花雨。”
掌櫃神色一肅,四下張望一番後,接道:“夜半燈前客自知。……客人,要給張大人遞個什麼話?”
“勞駕掌櫃的告知張大人,那明相照已到上京,我就在他身旁,隨時監視著他的動向,請大人務必放心。”說著,蘇舉人頓了頓,“五爺也叫我盯著他,不知……”
後半句不合時宜的發問,被他生生嚥了下去。
但他實在是很好奇。
作為太常寺卿張粵的表姑的兒子的表弟,蘇舉人同樣也是五皇子的幕僚。
畢竟張粵發跡,正是因為抱牢了昔日太子、當今聖上項錚的大腿,才一步步升到瞭如今的三品京官。
張粵身為天子近臣,不方便親身開舔五皇子,便打發了自家後輩、與他一表三千里的蘇舉人來燒五皇子這鍋熱灶。
先前,五皇子深受皇上器重,已有“隱太子”的地位,誰想天意難測,近來皇上又捧起了六皇子,甚愛甚重,惹得張粵滿心疑慮,搖擺不定時,偏偏桐州那邊又快馬加鞭,傳回來了一封壞訊息。
蘇舉人只知道,自從讀了侄子張凱的信後,張粵便常有鬱郁之色,有時發呆,那神情堪稱可怖。
在那之後,張粵便要自己盯緊來京趕考的益州舉人明相照,將他的一舉一動盡納眼底。
這命令與五皇子也是不謀而合。
蘇舉人想,這是怎樣的一個香餑餑,能讓當朝皇子和太常寺卿,輪番伺候他一個人?
……
而獨身一個返回屋中休息的聞人約,在關上門後,面上的“醉意”也盡數褪去。
他就說,他走遍了數家客棧,天字號房間都擠滿了應試考生,人滿為患,為何獨獨這家格外清淨。
……原來是專為他準備的。
不過,顧兄交代過,若有人有意接近他,就叫他接近好了。
端看對方如何動作就是。
真正讓他心緒波瀾難定的,仍是樂無涯。
近些時日,因著倭患和海防之事,被調到桐州任知府的,只有顧兄一人。
大刀闊斧地整革軍備、發展商業的,也只有顧兄一人。
顧兄遠在桐州,竟能翻雲覆雨到如此地步,以至於能影響到今科會試的題目?!
作者有話要說:
桐州的烏鴉一揮翅膀,就在上京引發了一場風暴
——史稱烏鴉效應。
第210章 香餌
而被人盯上的,不只是聞人約一個。
二月中旬的某一日,仲飄萍難得主動飄到了樂無涯跟前,開門見山道:“大人,有人跟蹤我。”
此時,樂無涯正在拉著元子晉下棋。
聞言,樂無涯還無甚反應,元子晉先詫異地接過了話茬:“跟蹤你?跟你幹什麼?圖錢還是圖色?你都沒有啊。”
元子晉的確是一如既往的沒有腦子,也沒有禮貌,但這話說得也算是大實話。
在樂無涯的一干親隨中,就屬仲飄萍的情形最為特殊。
直到現在,他是樂無涯的親信中,唯獨沒有任何實職的一個。
他幾乎沒有什麼進項,只是以軍戶身份,每月按例領著一份微薄的軍餉。
他的皮相,更是不如天生就是風流小白臉的元子晉。
自從瘦下來後,他的形貌雖說酷似他那個死鬼爹,有了幾分梟雄的英武氣,但世上有哪個梟雄天天不走正道,熘牆根的?
樂無涯肯把這麼個陰沉寡言的小子從南亭帶出來,別說是旁人,就連何青松這幫南亭鐵桿兒都覺得古怪。
仲飄萍好似永遠不會生氣,聽了元子晉這番妙論,轉頭看向他,頂著一張瀰漫著淡淡死氣的臉,平鋪直敘道:“也有人跟著你。”
元子晉:“……啊?”
元子晉:“不是,我都不知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仲飄萍語出驚人:“我跟蹤你,發現的。”
元子晉:“……啊???”
樂無涯在一旁拈著棋子觀察棋局,隨口道:“他的意思是,他發現自己被跟蹤了之後,沒有聲張,嘗試著去跟蹤你,發現你後頭也有尾巴。”
說著,他轉向仲飄萍:“我說,小仲,你也多和人說說話吧。這天長日久的,話都說不明白了。”
“是。”仲飄萍老老實實地咬著字說話,“華容、何大哥、楊大哥,都有人跟。楊大哥的媳婦,不出門,還好;何大哥的媳婦,出門買菜,也有人跟。”
元子晉:“……”
饒是被接二連三的資訊衝擊得不輕,但他的關注點倒是一如既往的清奇:“你一個人,把我們所有人都跟蹤了一遍?”
“是。”
“你什麼時候發現的啊?”
“五天前。”仲飄萍答,“跟上我的人,第一天晌午前就被我發現了。”
說著,他遞來一沓紙,再度語氣平淡地甩出了第三句驚人之語:“我還把跟著我的人跟蹤了。”
“跟著你們和我的人,落腳處我都摸清楚了。”仲飄萍說,“我本想畫下他們的樣貌,但是技藝不熟,畫不出神韻來,就只記了他們的樣貌特徵。”
元子晉不敢置信,把那幾張紙接過來,一一檢視過後,看向仲飄萍的神色都起了變化:“小仲,可以嘛你!”
仲飄萍殊無喜色,平靜地問樂無涯:“大人,怎麼辦?
樂無涯趁著元子晉,便一臉正色地偷起了他的棋子,一連偷了三個才停手:“怎麼辦?不辦!”
元子晉白他一眼:“你又得罪誰啦?怎麼牽涉到我們頭上了?”
“怎麼總有人三天兩頭地來冤枉我?”樂無涯的神態異常悠閒自在,悠閒得讓對面的元子晉完全沒看出來他在偷偷改變棋盤布子,“我明明是給那人送了個天大的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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