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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說是殺人,只要傷了人,便是絞刑大罪!

正因為強盜大多必死無疑,因此對許多基層官員而言,只需逮住了一個強盜,無論縣中有什麼難解的積案,只消往他身上栽贓便是。

蝨多不癢,債多不愁嘛。

郭縣令一面喜出望外,一面強壓喜色,和顏悅色地延請了大夫,讓那無辜受傷、面色慘黃的老方丈瞭然下去診傷,還特地點了三四個僧人,跟著他一起去了。

現下唯一的問題是,這窮得出汁的山間小廟,到底有什麼可搶的?

眾僧均稱不知情,並老老實實地呈上了從那名“強盜”身上搜出的贓物,以及通關路引、火摺子等個人物品。

郭縣令的注意力並未停留在那本舊帳冊上。

他的目光停駐在那件大氅上。

雖說舊了,但仍是一等一的玄狐皮,並無半分白毛雜色,且儲存完好。

如此品相,賣個百兩銀子都不過分啊。

難怪此人見財起意,鋌而走險。

但郭縣令並不是傻瓜。

他捻起狐皮一角,問底下跪作一片的僧人:“佛家講究慈悲為懷,戒殺生,戒貪慾,方丈僧舍裡,怎會有這麼貴的狐皮?既是有貴重物品在房舍內,怎麼能隨意叫外人入住,安不知‘財不露白’的道理?此舉既不符合佛家戒律,也與常理相悖,你等作何解釋?”

被郭縣令連珠炮似的一問,底下的僧人紛紛流露出了困惑的神色。

什麼狐皮?

當年那位大人,是隨手把這件衣裳脫下來,用來包裹帳本的。

他的態度如此隨意,任誰也想不到這衣裳是貴重之物。

不過,即使再困惑,他們也只需要挑著實話說便是。

年紀稍長的僧侶緊張萬分地行了個禮:“回大人,這是前任方丈圓寂前留下的。您說這是狐皮……我等並不知曉啊。”

“況且,那位施主……不,那強人說……他的父親受過前任方丈指點,是來我寺還願的,貧僧等見天色將晚,怕他夜行山中,被野物所害,才留他住下。我們三皈寺破敗,怕招待不周,方丈便讓出住所,好讓此人得上一夜好眠,誰想會招來這麼一頭惡狼呢?”

郭縣令挑不出這話中的紕漏,便翻起那本帳冊來。

這帳本舊得很,紙張都脆了,內裡還夾著幾張書畫的鑑定單子。

郭縣令今年四十剛出頭,且鑑於異地為官的官場規矩,對當年黃州府的假寶案僅僅是有所耳聞,因此根本沒將這案子與那樁已結案的陳年舊案聯絡起來。

在他看來,這狐皮和帳冊,都是那位前任方丈出家前的私人物品。

強盜真正看上的,不過是那張舊狐皮而已。

於是,在郭縣令的目色授意下,師爺大筆一揮,將罪證先記錄在案:玄狐外裳一張,帳冊一本。

為保萬全,郭縣令在把這撥僧侶送去暫歇後,又把剛才去照顧方丈的那撥重新提上公堂,用相同的問題再問了他們一遍。

得到的答案如出一轍。

證人證詞並無矛盾,在郭縣令眼中,這事便有七分坐實了。

眼見那“強盜”頭破血流、昏迷不醒,郭縣令下令暫時退堂,擇日再審。

回去之後,他就美滋滋地跟縣吏們合計起來,看縣中、府中有什麼破不了的大案要案,梳理清楚時間線後,有一件算一件,全按在此人身上便是。

即使不認也無所謂,到時候有的是手段叫他簽字畫押。

郭縣令今年的考評成績,可全靠這個送上門的倒黴蛋了!

不過,為保萬全,他還是拿著從“強盜”身上搜來的身份路引,倒查了一下。

若是個有家有業的,那還真不方便栽贓,得斟酌著來。

查了幾日,一個絕頂的好訊息傳來——

這人的身份路引是造假的!

偽造官方憑證,罪可至凌遲!

聞聽此言,郭縣令喜得多吃了半碗大米飯。

而艱難甦醒過來後的韓勐,發覺自己身在臭蟲遍佈的縣中牢獄時,簡直有種墮入噩夢的錯覺。

可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叫屈,就先兜頭吃了獄卒的一頓棍棒,打得他滿地亂爬,哀叫不止。

等他被打得倒地不起時,一張供狀被塞到了他跟前。

上頭記錄了無數大小罪狀,小到盜竊某家的鞋襪臘肉,大到殺死近郊一家三口的農戶,林林總總,不一而足。

那獄卒獰笑著把一枝毛筆、一匣印泥擺到他跟前:“會寫自己的名字嗎?不會寫的話,在這裡畫個圈、蓋個拇指指印就成了,多簡單哇!”

聞言,韓勐目眥盡裂。

這事情,他先前幹過多少遍,連他自己都不記得了!

只要畫了押,那就全完蛋了!

他放聲高叫起來:“我是——”

那獄吏神色一厲,一棒子打到了他的嘴上,當即敲碎了他三四顆牙齒。

韓勐一邊吐血,一邊痛得直不起腰來時,竟是立即明白過來,這人為何要這麼做。

這縣令怕是已然打定主意,要把這罪名栽贓到他頭上了。

他們壓根兒不想聽他說自己的姓名來歷。

打服他!打怕他!

打得他就算欽差老爺前來審問,也不敢喊冤抱屈!

當年他在張大人手下,乾的就是這樣的髒活兒!

落在韓勐身上的每一棍、每一鞭,痛感都如此分明,彷彿隔著遙遠的時空,經過無數具遍體鱗傷的身體,最終重重落在他自己身上!

待到痛得僵硬的舌頭重新恢復柔軟,韓勐骨氣全無,抱頭哀嚎道:“我認!我認!”

別人不知道厲害,他還不知道嗎?

獄吏接到的任務,就是要他簽字畫押,不論生死。

他是真能把自己活活打死,再拉著自己的手簽字畫押的!

只要還活著,就還有一絲希望。

張大人派自己前來時,是經歷了一番深思熟慮的,猶豫要不要派兩個人一起來。

就是擔憂此事經手的人太多,惹人注目,才只叫自己一人前來探聽。

見自己久不迴轉,大人必會再派一人前來。

到那時,有旁人作證,自己或許還有解脫之機!

然而,因為被揍得欲生欲死,他全然忘了,上京正因會試一事,上下俱忙得抽不開身。

身為太常寺卿,張粵需得主持祭祀先師孔子和文昌帝君的儀式、安排考場內神位香案等祭祀用品的擺放、以及演習禮樂,正忙得不可開交。

而郭縣令的求成之心,讓他把案子的處理速度拉到了最快。

宜早不宜遲嘛。

趁著科舉,上京事忙,讓刑部速速把此事坐定,保不齊他能因此事得個升遷呢!

為著推動此事,郭縣令下了血本,賄賂了府衙吏員,讓這案卷一路順利地遞到了黃州上屬的按察使司,又送往了上京刑部。

三月初時,案卷就一路遞送到了刑部侍郎庾秀群的手裡。

在閱讀此份案卷時,庾侍郎隱隱嗅到了一股怪異氣息。

據案卷陳述,是此名惡徒路過一處山中小寺投宿,見財起意,欲焚寺滅口而不得,為僧眾所擒,扭送縣衙,才招供出自己先前所犯種種惡行。

這案子還算順理成章。

人犯落網後,拔出蘿蔔帶出泥,牽出許多陳年舊案來,亦不鮮見。

庾侍郎更關心那份被狐皮大氅裹著的帳本。

那人不是想要大氅嗎?

既是圖財,怎麼非要裹著那破帳本一起跑?

除開這一個微不足道的疑點,這案卷整體做得挺精心,挑不出什麼別的紕漏來。

庾侍郎拿不準是否該因為這一件小小的疑點,就將案件發回重審。

會試期間,刑部同樣事忙,單是防範考生舞弊這一件,幾乎就佔走了刑部全部人手。

於是,庾侍郎索性趁著日暮散衙後,帶著一罐好茶,找上了好友大理寺卿張遠業,想與他談一談這樁案子。

張遠業聽他口述了案件後,抿了一口茶:“你懷疑得有理。”

庾秀群嘆息一聲:“唉,等明日我再請教尚書大人吧。”

張遠業放下杯子:“這案子就算發大理寺覆核,我也是要打回去的。你不如明日先查一查那份帳本,看看有無問題,再請教許尚書不遲。”

說著說著,注視著清透的茶湯,張遠業忽的笑了一聲。

“笑什麼?”

“聽你說起,此案的證物中,有一張玄狐皮製的大氅?”

“是啊。有何不妥麼?”

“那位大人……就是那位,早些年就有過那麼一件玄狐大氅,甚是心愛,冬日裡總穿著,鄭三水說他是千年狐狸成了精,還招了他一頓打。不知道是不是不喜歡三水兄拿這事說嘴,後來他便不穿了。”

張遠業面上隱有感慨之色:“唉,一晃已經過了這麼多年啦。”

……

與此同時,桐州府衙中。

後衙的桂樹,春日裡是不開花的,於是,為圖個好看,樂無涯拿出了項知節在南亭時送給他的串鈴,掛在了桂花樹上,用以迎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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