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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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三皈寺,十八個和尚,一個不落,都在此處了。
除了幾個年歲偏大的和尚,受不得風,身上裹著一件爛佛袍,大半和尚都脫得精赤赤的一條,只穿著褲衩,個個都像是剛從被窩裡爬出來。
一群光頭,鬼魅似的盯著那個在房中來回踱動摸索的身影。
有人低聲感慨:“樂大人說的竟是真的,真有人來找帳本!”
站在人群正中的瞭然方丈寂然無語,一雙老眼裡閃動著星火,盯牢了門後映出的身影。
……
當年,瞭然還是個佃戶。
出門給他送午飯的媳婦,被替鄉紳巡看耕地的狗腿子看上,見色起意,將他掠回府中凌辱。
他得知噩耗後,壯著膽子,上門哀求那狗腿子,盼他將妻子還給自己。
像他和媳婦這樣的小人物,該認倒黴就認倒黴。
只要能把媳婦接出來,替她治好傷,日子還不是照樣過?
他就怕她受了欺負,又沒人撐腰,一時想不開,尋了短見。
然而,瞭然低估了這人的霸道蠻橫。
他遭了一頓痛打,被丟入山中喂狼。
正在死生之境時,他遇到了還算年輕的了緣師兄。
那時,他是個領了方丈命令、出來砍柴的胖和尚。
他咬著牙,把重傷的瞭然背過了兩道山樑。
期間,他絮絮叨叨地說了許多話,瞭然都已忘卻。
唯有一句話,教了然印象鮮明,至今難忘:
“你可撐住了,萬萬別死!還有人在等你呢。”
瞭然無力道:“她怕是……也活不成了。”
了緣朗聲道:“別這麼說!人要活著,才有指望!你得好起來,親眼看她活沒活成!要是活著,你想辦法把她接走;要是死了,你就回來山裡,給我做個伴兒吧!”
後來,瞭然傷愈後,悄悄下了山,又在某一日的午夜,悄悄摸回了三皈寺。
自此後,他再沒下過山。
他眼看著了緣從一個面貌和善的胖大和尚,接過了三皈寺方丈的衣缽。
了緣是讀過書的,很是聰明溫和,他常教導瞭然等僧侶讀書習字,用以打發山寺時光。
在歲月磨洗中,他變成了一個瘦如枯柴的老和尚。
他常在深夜裡,撫著一本舊帳本,久久怔忡,彷彿在等待什麼永遠不會來的東西。
直到那年,一個俊俏郎君踏入了無人問津的三皈寺的破門檻。
那時的瞭然,就像現在這樣,與其他幾個好奇的小沙彌靜靜候在陰影中,看著姓樂的大人與了緣方丈對談。
這是瞭然第一次看見,了緣露出那等悲憤痛楚的神情。
他眼底裡燒著的,是不甘的燎原闇火。
告別了方丈後,樂大人卻並未離去,而是步調一轉,徑直向他們而來。
在他們跟前站定,樂大人毫不客氣,開門見山:“我觀了緣方丈,神情枯藁、面色灰黑,恐非長久之相。”
瞭然不語,打量著來人的形貌。
這人面色瓷白,眼底有淡淡青影,唇色淡淡如無,看上去亦頗有紅顏薄命的蕭索意味。
瞭然平淡答道:“阿彌陀佛。世間萬物,難逃生老病死,方丈亦是凡人,難免有病苦纏身。樂大人慈悲,貧僧代方丈謝過。一切隨緣便是。”
“緣?”樂無涯淺淺一笑,“好一個緣。方丈的法號,也是一個‘緣’字。”
他停頓片刻,方道:“方丈有一樁紅塵塵緣,積年未了,你可知曉?”
本來作鳥獸狀散的僧侶們,聽到事關方丈,便又陸陸續續地聚了過來。
自從前任方丈圓寂後,了緣便做了主,經常收留那些個無家可歸的人,施捨他們一碗熱粥,一個麵餅。
願意留的留,願意走的走。
這裡的僧侶,與了緣方丈,皆有大緣法。
他們無法不關心方丈的事情。
瞭然代表眾僧,開口相詢:“樂施主乃紅塵中人,既然方丈深受紅塵塵緣羈絆,是否可以相幫?”
誰想,樂無涯斬截利落地搖了搖頭:“我幫不了什麼。”
他舉起手中方丈交給他的一個包袱:“方丈早年蒙冤,流落至此,手頭證據,除去他自己,只有這麼一本老帳本。以民告官,欲翻舊案,無論告到哪裡去,他都只有被人用大棒打出來的份兒,連公堂都上不去。”
瞭然早已習慣了失望,態度平和道:“那大人有何辦法?”
見他能迅速領會自己的意圖,樂無涯讚許地抿唇一笑:“我會設一謀,把與了緣方丈有干係的人騙到這寺中來,再借你們的手,把事情鬧大。不過,這一來,需得等到方丈辭世,免得方丈被人滅口;二來,需得候一絕佳時機,否則,打草驚蛇,萬事休矣;三來……”
他看向瞭然:“得要你們,做些犧牲。”
瞭然沉吟不語。
他這一生,都是在等,在盼。
然而所等皆不至,所盼皆未得。
“我等願意一試。”
瞭然不再自稱“貧僧”,伸手接過了那一包帳本,“只是不知,大人所說的‘時機’,何時才來?”
樂無涯挺誠懇地道:“我不知道。師父等著就是了。”
“好,我等。”瞭然決然道,“我若是等不到,自有後來人幫我等。只是還請大人教我,我怎知那人是和方丈有干係的?”
樂無涯狡黠地笑了,眼波微轉,如秋水映月:“很簡單。哪天要是突然來了個陌生人,上門就打探了緣方丈的去向,還要借住在廟內,便有六成是你要等的人;你觀其行蹤,若有可疑,那便有九成可能是他。”
“那人若至,我當如何?”
樂無涯的答案,他記了很多年,甚至已經做好了萬全準備:
等他百年之後,他要吩咐自己的徒兒,接著等。
沒想到,他苦苦等了這許多年,竟真的把樂無涯所描述的那個虛無縹緲的“人”等了來!
樂大人,當真不負他們,不曾失信!
……
一旁的中年和尚已然按捺不住:“方丈,時機可到了?”
瞭然定了定神,眼望著禪房中的韓勐尋到了那本被樂無涯的舊大氅包裹著的胎記,翻了幾下、確認無誤後,便如獲至寶地收入了懷中。
此時的瞭然,眼前突兀地晃過一個胖腦袋。
那腦袋的後脖頸上汩汩地淌著熱汗,一個指頭大小的元寶胎記清晰可見。
他揹著他,一路朝三皈寺裡走去。
他了然,一心皈依的從來不是佛,而是了緣。
……師兄,你且看了然與你報仇。
瞭然一開口,聲音竟隱隱有些顫抖:“放火,燒房!”
第212章 因果
黃州宣縣地處上京之北,二月的清晨時分,仍是寒冷徹骨。
縣門剛開,便有一堆煙熏火燎、近乎赤身的和尚押著一個人、攙著一個人,直鬧上了縣衙,哭訴三皈寺遭了強盜。
一幫衣不蔽體的和尚走在大街上,著實惹眼得緊。
未到縣衙,便有不少縣民在旁圍觀起來。
先帝格外尊崇道法,醉心煉丹,也不知道現在是否已然飛昇上界,又是在天庭裡做哪一路的官。
但現今皇帝的態度,對道教顯然是敬謝不敏的,只是礙於孝道,不好說出口罷了。
下面的人是慣會揣度上意的。
一朝天子一朝臣嘛。
民間風氣,雖說遠遠未到“滅道尊佛”的地步,但佛教的地位還是隱隱高出了道教一線。
佛寺多有官府資金扶持,和尚在外行走,也比前朝更加便利。
哪裡來的強盜,膽敢劫掠佛寺?
連深山裡的小廟都不放過?
不管何地百姓,都是格外地喜好熱鬧。
看著一幫半裸的男人齊齊上衙告狀,單是看著就震撼得很。
縣衙門口人頭攢動,端看這是個什麼奇案。
法號“瞭然”的方丈捧著傷臂,神色哀慼,將昨夜之事娓娓道來。
三皈寺僧人一時善心,收留這人在寺院過夜。
誰料半夜時分,此人從外頭鎖上了僧舍大門,意圖放火燒房,殺人滅口。
幸好,天上的羅漢庇佑良善。
有兩個和尚吃壞了肚子,結伴外出如廁,未被鎖在僧舍內,一見火起,立時趕回,砸開大門,救下眾僧。
那惡徒逃跑不遠,便被犯了嗔戒的眾僧追上,雙方鬥毆起來,那人實在兇頑,竟是打傷了他們的方丈的胳膊。
若不是有年輕僧侶拿石塊砸了一下那人的腦袋,把人給生生砸暈了過去,還不知要釀成何等惡果!
聞言,本來被迫清早升堂、哈欠連天、略有不耐的宣縣縣令郭朋興頓時精神振奮起來。
強盜?
強盜好啊!
在大虞,強盜入戶搶劫乃是第一等的惡罪、死罪,哪怕是一無所獲,也是個杖一百、流放三千里的罪名,更別說是竊財放火、意圖殺傷人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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