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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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遠業:“……”
庾侍郎如此純直,怕是覺得欺上瞞下的只是張粵一人,至於皇上,自是聖明無比,只不過是一時被小人矇蔽了,一旦公開,必會懲治惡人,澄清玉宇,還無辜者以公道。
這其中種種,他實在不便解釋,索性推鍋道:“三水兄,你如何看?”
鄭邈斜睨他一眼,平靜道:“簡單。”
庾侍郎精神一振:“怎麼說?”
張遠業:……?
祖宗你怎麼真說啊?!
鄭邈無視了張遠業狂眨的眼睛,神色如常道:“假使張太常真的汙衊商戶造假,那他圖什麼呢?純圖升官?他不得自己撈點兒?”
庾侍郎蹙起一邊的眉毛,哀嘆道:“可這麼多年過去,再多銀兩寶貝,他一點點慢慢花銷,差不多也該花盡……”
說到此處,庾侍郎話音一頓,驟然興奮起來,以至於站起身來,在房內反覆踱起步來:“是極!是極!鄭大人所言有理!”
“假書畫”上交充公了,那真書畫去了哪裡呢?
涉案的五幅假畫,皆是名作佳品。
案卷上稱,官府購買這五幅假畫,花了整整三千兩。
但庾侍郎心中明白,這定是壓過價的。
若按市價,一幅至少能賣出千兩之數!
若這幾幅畫確有真跡,那必是被張粵一力扣下了!
結果,這五張高價書畫,成了五個燙手山芋,丟了可惜,想吃下去,又不好克化。
賣掉吧,這書畫價值實在太高,正經書畫行必是謹慎再謹慎,非要問出個來歷不可。
若尋個普通書畫行賤賣,虧心又虧財。
就算狠狠心,作價賣出去,還容易被人順藤摸瓜抓住小辮子——張粵本身就是背靠太子這棵大樹爬上來的,個人能力缺缺,自是有不少人眼紅,巴望著他犯個什麼錯,把他拉下來才好。
所以,為保萬全,張粵極有可能將這書畫留下了!
反正只要儲存得當,書畫越久遠,就越值錢。
當做傳家寶代代相傳下去,總有洗白的一日。
興奮了一小會兒,庾侍郎便想到了要緊處,神色不由一黯:“若是他已轉託親戚,設法賣出,或是乾脆一把火燒了,一了百了呢?”
“那就沒有辦法了。”鄭邈乾脆道,“他真有那個舍財求全的魄力,便是他命中註定無此一劫。”
庾侍郎咬一咬牙:“如何查驗?”
鄭邈不答。
他低頭一看,見張遠業用膝蓋壓住了他的衣襟,示意他不要摻和太過。
但鄭邈一點點扯出了自己的衣襟,湊到庾侍郎耳邊,和他嘁嘁喳喳地咬起了耳朵。
鄭邈的神色過於雲淡風輕,因此無人知曉他心中是怎樣一番驚濤駭浪。
……
數日前,那聞人明恪在他準備述職前,又賊兮兮地摸到了按察使司。
這次來,他竟然頗通人性,是帶了禮物來的。
只不過一開口就又是十分不客氣的怪話:“我說,鄭大人,你能不能早去上京幾日啊?”
鄭邈覷他一眼:“作甚?”
那傢伙眼睛亮亮:“幫我送個東西唄。”
鄭邈:“不幹。不跑腿。”
“求您啦。”此人極其不要臉地放軟了聲音,“而且不白乾,我送您一場好戲看,怎麼樣?”
鄭邈的好奇心被調了起來,接過了他遞來的那枚護身符,在手裡甩著玩兒:“什麼好戲?”
“引蛇出洞。”聞人明恪咬字很輕,聽起來就是個壞透腔的輕浮小子,“不過這戲,得有人起個頭,要是沒人起頭,戲就沒得唱了。所以,得靠您相機行事,多盯一盯上京中的動向,特別是刑部那邊。有人唱第一折 ,您才能唱第二折。”
“……你不妨說得更明白些。”
“話說得明白了,反倒無趣。”他說,“上京南城,柺子衚衕的富錦當鋪裡,存有五張字畫,是用五個青色底、團字紋的緞面盒子裝著的。您讓汪捕頭早去幾日,時時盯著當鋪,會有人去取,到時候,遣人搶奪過來便是。”
“……你讓我在上京搶劫財物?”
“是。”
“讓汪承,在即將會試的上京,搶劫財物?”
“是。”
鄭邈長出了一口氣:“那盒子有何緊要之處?”
“性命交關。”
“誰的性命?”
“生民之命。”
鄭邈注視著眼前人,良久過後,他控制住即將紊亂的唿吸:“你明明身在桐州,如何知道上京之事?又如何知道那人會去取拿物品?”
眼前人露出了狐狸似的狡黠笑容,搖頭晃腦道:“豈不聞運籌於帷幄之中,決勝於千里之外?”
鄭邈:“……”狂妄。
但事到眼前,由不得他不相信了。
第214章 風起(二)
大抵是見鄭邈思量太久,這慣會給人出難題的傢伙竟難得良心發現了一次,繼續出謀劃策:“啊,若是鄭邈擔心汪捕頭對上京不甚熟悉、不便動手的話,下官這裡倒是有個好人選……”
鄭邈:“……”
他站起身來,似夢似醒地走到那人跟前,雙手捧住他的頭臉,發力揉搓起來。
那人本來是打扮得人模狗樣,恰似一隻油光水滑的愛俏狐狸,猝然被揉了個亂七八糟,呆愣地仰頭看著他。
因著情緒起伏,鄭邈面頰上白一陣、紅一陣。
在長久的沉默後,他問出了一句連他自己都覺得荒謬的話:“你學會上人身了,是不是?”
在鄭邈看來,樂無涯本事滔天,就算下了十八層地獄,也能混個牢頭,騙得一堆小鬼為他前赴後繼。
人要是地下有靈,他說不準真能買通閻王爺,幹出那借身還魂的混帳事!
他非得把他這張畫皮撕下來不可!
誰想,這人並不申辯,還露出了可憐巴巴的神氣:“疼誒。”
鄭邈一時恍惚,想起那年宮中初遇,那是他鄭三水最意氣風發的時候,前程遠大,滿懷期望。
他看見了一隻頭戴紅檀珠的小白鵝,驕傲地抬頭挺胸地走在他身前,便以為他與是同路人,盯著他看個不住,就此結緣。
很多年過後,鄭邈才知道,那時的樂無涯,只得了天下第一的名,卻早已不是天下第一得意的時候。
樂無涯最好的時光,已經過去了。
而鄭邈來得太晚,無緣見證。
或許,若他不曾受傷,那個樂無涯會像眼前的聞人明恪一般,撒嬌撒痴,無拘無束。
鄭邈懷念地盯著眼前人,手下的力度卻放輕了些許:“若非是你,上京的人,你怎麼能驅使自如?”
“瞧大人這話說的,我自是有我的本事了。”那人眉眼彎彎,“您才認識我多久啊,不都肯聽我的話嗎?”
“誰聽你的話?”
他忙裡偷閒摸了個橘子在手,笑吟吟地看他:“就在剛才啊。我叫疼而已,您收什麼手呢?”
鄭邈的手像是被火燙了似的收回來,見了鬼似的望著他。
半晌後,他苦笑了一聲,喚道:“汪承。”
汪承又一次從天而降。
鄭邈坐回原位,一指樂無涯,道:“聽聞人知府吩咐。”
汪承難得揚了揚眉,簡單表示了一下驚訝,便轉向樂無涯:“請知府大人指教。”
樂無涯將他要做的事情交代過後,又叮囑道:“辛苦汪捕頭,若擔心事有不成,可以去上京六皇子府上,以送禮為名,尋一個姓姜名鶴的侍衛,他是前任金吾衛,專司皇宮外圍警戒,對上京的大街小巷熟得很。”
汪承冷靜應下:“是。”
稍後,他抬起頭來:“聞人知府,卑職擅長處理公務,武力卻不能算一流,只怕辦錯了差事,牽連了鄭大人和聞人知府。卑職只負責遞信踩點,正事交給那位姜侍衛,不知可否?”
聽他如此示弱,樂無涯不僅不失望,還進一步流露出了欣賞的神氣。
……自知者明,知己者智。
更喜歡了,想要。
“當然可以。一切交給他便是。”樂無涯對待汪承的態度幾乎可稱寵溺,“等你見了姜侍衛,不用太驚訝。別看他那樣,他私底下可是什麼都敢來的。”
一旁的鄭邈還是沒忍住:“六皇子的人,你敢如此驅使?”
“有何不可?”
“與皇子結黨,你嫌命太長了?”
“結黨營私,才是邪路;若是為公為民,鄭大人又當如何評價?”
鄭邈不贊成:“此風不可開。今日能為公,明日就能為私。”
“那是未來之事。眼下是一樁牽涉數十條人命的舊案,塵封多年,時至今日,總算得了一個可見天日的時機……”
樂無涯眯著眼睛笑,頗有狐狸精騙吃人心時循循善誘的味道:“……大人就幫下官一回吧,啊?”
當然,樂無涯還藏著一句話,沒有說出口來。
上半程的文章,他已做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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