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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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到一處碼頭,便有商人聞風而至,爭相登船,詢價議貨。
“桐廬雪”因其光澤如雪、花色鮮亮,定價又公正厚道,甫一亮相,便引得商人青睞、百姓爭搶。
浥州碼頭上,一位富商撫摸著布匹,連連讚歎:“染色均勻,布料輕盈,實乃上品!”當即大手一揮,訂下百匹,還引薦了幾位同行前來採購。
船隊尚未離港,布匹便已售出大半。
整個江南商市在耳目一新之餘,也接收到了一絲別樣的訊號:
桐州先前萎靡不振,發展不佳,全因倭寇盤踞,革新不力。
新任知府聞人明恪,從小小知縣一躍至如今地位,大刀闊斧地清貪官、除倭患、免商稅、辦節慶、開航道……
如今,一個先前蝸居一隅、名不見經傳、只敢在桐廬一地兜售的小牌子“桐廬雪”,都能一路高歌勐進,走出桐州,風靡江南,各家商戶,何不借此東風,去桐州謀條財路?
第221章 風起(九)
先前,桐州的減稅政策只引來了想來撈一筆的小商小販。
如今,桐州府外抱持著觀望態度的富商,眼看桐州商業一日比一日紅火,也漸漸地活了心思。
一切發展,正如樂無涯寫給戚紅妝的贈言:一枝獨秀不是春。
戚紅妝與“桐廬雪”,便是桐州打出的一面榜樣旗幟、一張金字招牌。
桐州的春日,在一場場漫長的春雨後,終是姍姍來遲了。
……
自打欒玉橋和戚紅妝鬥法失敗,敗離桐州後,他手頭上的機屋、坯布等一切資源,全被戚紅妝來者不拒、一口吞下。
她素來以大方著稱,對那些曾在欒玉橋手下得力幹練的掌櫃,她不僅未曾為難,反而讓他們繼續執掌舊業,甚至提升了待遇,以安其心。
然而,在大方施恩、博得善名的同時,戚紅妝同樣以潤物細無聲的方式,悄然將自家勢力滲透其中。
她先是派心腹接管了帳房等緊要職位,隨後派來一批精明能幹的技術工人,以學徒之名潛入各家鋪子。
這些人一面將“富貴花”、“三色泉”等二流牌子的技術帶入,一面毫不客氣地將“玉橋牌”的核心染色技藝盡數學去。
與此同時,她還對幾家重要鋪子的掌櫃進行了崗位調整,讓他們忙於整理帳務和內鬥,無暇他顧。
當然,兼併的過程並不全是一帆風順的。
有一位掌櫃試圖蹬鼻子上臉,指使親信去偷學“桐廬雪”的配方。
戚紅妝順藤摸瓜,抓出他後,半點不客氣,以雷霆之勢把他逐了出去,且極其狠厲地斬斷了他在桐州紡織行內的一切活路。
用她的原話來說就是:“諸位,桐州布市裡,有他沒我,有我沒他。”
這話她是在桐州商會上開玩笑一般說出的。
旁人不瞭解她,樂無涯是親自審查過她為母報仇的案卷的。
她從來都是這個恨之慾其死的性情。
這一套恩威並施的手段使下來,她在桐州紡織行龍頭的位置,便牢牢地坐穩了。
樂無涯同她開玩笑:“但凡後來者,都要來挑戰你了。”
“來便來。無論是戰是和,我都奉陪——直到我贏就可以了。”她一如既往地平靜,“總之,不會辜負聞人知府的扶持之恩就是。”
樂無涯轉開視線,忽然無端地一笑。
戚紅妝挑眉:“大人笑什麼?”
樂無涯揉了揉鼻尖。
倒也沒什麼。
只是想到有人跟他說,他與他之間沒有恩,只有情。
越琢磨,樂無涯越喜歡這句話。
他既說他們之間沒有恩義,那便是隻有情債了。
而樂無涯生平最擅長欠債不還。
也不知道小六哪裡來的膽子,竟敢貸情債於他,真是——
不知天高地厚?
還是早有算計?
如此想來,實在是有趣得緊。
在樂無涯心情大好、翹著尾巴得意洋洋地準備離去時,便見華容匆匆而來。
不等樂無涯發問,華容就口齒伶俐、一氣不喘地做了匯報:“大人,咱們的商船返航時,在桐州和濱州交界處的萍水段遭了倭寇。但有驚無險,殺了十四個,抓了十七個。當地知縣快馬加鞭,派人來傳信,牧通判已經帶人出發,想管您借一隊府兵同去押運人犯!”
戚紅妝眉心一蹙。
能在樂無涯的圍追堵截下,集結三十餘人的倭寇隊伍,顯然是有備而來。
她問:“船上的人如何了?”
“縣主儘可安心。”答過戚紅妝,華容又轉向樂無涯,“咱們的府兵早有準備,甲兵齊整,只有些皮肉傷罷了。倒是有兩個夥計,不明就裡,見船上鬧將起來,受了驚嚇,跳了水。這春日裡水寒,就凍得發了燒,仲哥現已安排船下錨入港,請了郎中來看診,絕不會有大事的!”
說著,跑得額上微微發汗的華容仰起臉來,對樂無涯粲然一笑。
“美什麼呢?”樂無涯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腦門,“不許賣關子,快說!”
但他心中已隱隱有了預感。
從前,華容從不會規規矩矩地稱唿仲飄萍為“仲哥”的。
果不其然,華容洪亮道:“是仲哥!這次倭寇全軍覆沒,全靠仲哥的謀劃!”
……
仲飄萍臨行前,便與樂無涯商議好了。
販布去程,大抵是順風順水、一路平安的。
因為即便搶了貨去,他們也無法銷贓。
若有危險,多半會發生在“桐廬雪”售罄、滿載財物而歸的時候。
然而,早在去程時,仲飄萍便留了個心眼。
他走地雞屬性發作,半夜時分在甲板上無聲無息遊逛時,曾兩度撞見一個船員遠眺前方、記錄航道,便在心裡暗暗記下,隱而不發。
戚家船隊首次出航,還沒有養熟了的船員隊伍,只能聘用有豐富江海航運經驗的船伕漁夥。
這幫人是從四面八方招攬來的,與他們不熟,最容易藏汙納垢。
仲飄萍開始默默地尾隨那個名叫老黑的可疑船員。
很快,他發現,老黑與另一名船員張三是同鄉,口音分明一模一樣,極有可能是同一個村裡出來的,但他們在人前卻佯作陌生,吃飯都各自蹲在一處,好像是怕人知曉他們認識一樣。
仲飄萍把這二人在心裡各記了一筆,從此日夜觀察,卻並未聲張。
皇天不負苦心人。
在返航路上,仲飄萍趁老黑與其他船員聊天打屁時,不知第幾次潛入下級船員睡覺的底倉,從他枕內搜到了一封書信。
翻開一瞧,仲飄萍心神大震。
他二人果真是內應!
他們與倭寇相約,船行至桐州和濱州的萍江段交界處的老烽火臺南側的舊港碼頭前,便動手傳送訊號,鑿沉船隻,殺人劫財!
握著信,仲飄萍臉色隱隱發白。
按照船行速度,今夜他們就能駛到萍江段!
他只有半日的光景來處置這場危機了!
在短時間內,仲飄萍爆發出了異常強大的應變能力。
首次出航,戚家船隊內部管理極嚴,即使船隻靠岸,也不許船員擅自離港,只許在碼頭買些小玩意兒,即去即返。
所以,資訊傳遞只能靠夾帶。
據仲飄萍觀察,老黑經常下船去買些菸絲、果子之類的小玩意兒。
由此可知,老黑大抵是負責交接的人員。
但老黑並不識字。
而張三則負責扮演安分守己的好船員。
他讀過兩年私塾,肚裡還有些墨水。
昨日晚上,老黑剛下過一趟船,買了些特產回來。
這信前天仲飄萍來摸枕頭的時候還沒有,那麼,就極有可能是昨天他離開船後、又夾帶進來的。
迄今為止,老黑與張三各忙各的,還沒來得及見面。
……賭了!
事不宜遲,仲飄萍當即從懷中取出炭筆和薄紙,在逼仄陰暗的底倉中,緊急仿造了另一封書信。
這事他是第一次做。
他擔心老黑會隨時回來,又擔心這二人在自己一眼沒照顧到的地方,實際上已經見了面、通了訊息,更擔心那遞信給老黑的人已經在那極短的交接時間裡,口頭向他傳達了動手地點,因此在仿信時,他的手一直在抖。
他不得不用左手抓住右手的腕子,才勉強止住顫抖。
虧得在這等緊急的時候,他還簡單模仿了一下書寫者的筆跡。
約定的動手地點,被他換在了萍江段烽火臺北側。
將信原樣藏好後,仲飄萍若無其事地與船長交談,叫他臨時更換航道,在萍江段的烽火臺北側的新港下錨,那裡離桐州的沂縣近,他要下趟船,替知府老爺辦個差事。
反正南北都一樣,仲飄萍又是聞人知府派來的人,船長不疑有他,自然樂意賣他個面子。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便順理成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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