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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項知節張開雙臂,帶著陽光的芬芳和些許溫暖潮溼的氣息,用薄薄的被單將樂無涯包裹妥當,攬入懷中。

清風徐來,拂過庭院,捲起幾片落花與嫩葉,輕盈地旋繞於二人腳下。

他的聲音低沉而溫柔:“那請老師再多報復報復父皇吧。”

第220章 風起(八)

華容辦了一趟公務,順道抓了些涼藥回來,卻全被樂無涯兌了冰糖當涼茶喝了。

看樂無涯有滋有味地咂著藥,華容突然十分想念那個能約束著大人不胡鬧的人了:“大人,明大哥他怎麼樣了?”

樂無涯張口即答:“一直不來信,也不知道住在哪裡了。不過兩日前就該考完最後一科了。”

言罷,他撩了華容一眼,淡然道:“怎麼,你管不得我,就盼著他回來管我?想得美啊你。”

華容:“……”什麼腦子啊。

但他也算是被樂無涯練出來了,即使被戳破心思也不變色,笑說:“華容只是見六爺從上京來,想念明大哥了而已。”

樂無涯不買他的帳:“下次別解釋。至少還能裝得像點兒。”

“……”華容一笑,岔開了話題,“不知道六爺知不知道明大哥的信兒呢。”

“知道。”樂無涯摸了摸肚子,“別看他那樣,他可精明得很。”

華容好奇地一挑眉:是不是弄錯了啊。

要說精明,不該是那位與他一母同胞的七爺更精明些麼?

華容問道:“那您怎不問問六爺,明大哥住在上京哪裡,也好跟明大哥去封信,問個平安啊。”

“不問他。守約他想寫信,自己會寫給我的。”

華容還真有些想念他了,叨咕道:“……問一句又不妨事。”

樂無涯說:“不問。”

誰知道傻小子考得怎麼樣了。

會試放榜,須等上一個月之久,“等待”二字,對這幫寒窗苦讀十年乃至數十年的學子而言,本就是另一場煎熬。

縱使聞人約本人不慕功名爵祿,可樂無涯先前明裡暗裡對他寄予厚望,以他那樣操心如老母雞的性子,即使嘴上不在意,心中必是念念不忘。

點到為止即可,樂無涯沒必要去信問他考得如何,給他平添煩憂。

再者……

聞人約真有事,自己無須多問,小六自會如實告知。

可若自己開口問他,小六定然不悅。

他最喜歡舒心適意,因此也不願自己的合作伙伴與他合作得不夠舒心。

隨著這一場荒唐事了,樂無涯拿起他那套利益得失的標準,顛來倒去地計算半晌,竟算不出是誰吃虧、誰得利。

算來算去,只算出三個字來:

挺快活。

這種快活,和之前他與旁人鬥智鬥勇後獲勝的痛快,全然是兩模兩樣。

鬥贏了,他一個人高興。

鬥輸了,他想盡辦法再咬對方一口,苦中作樂,也算是自得其樂。

若非他心甘情願,任誰也傷他不得。

總之,他絕非肯吃虧的主兒。

可此番與小六一番拉扯較量,明明是互有盈虧勝負,他自歡喜,自己竟也不覺難受?

這世上,竟真有雙全之法?

不過,項知節這劑藥確實是立竿見影,一服下去,樂無涯那股上房揭瓦的勁頭消減不少,取而代之的是翻倍的缺德。

他跑去給元子晉佈置了一堆匪夷所思的訓練課業,翻石碾、拽牛尾、擔石扛鼎、負重奔跑。

饒是力壯如虎的元子晉,也被折磨得屢次想和他同歸於盡。

私底下,元子晉揪著華容發瘋:“你給他吃什麼藥了?他發的哪門子邪瘋?”

華容被他搖得頭暈腦脹之餘,心想,大人不像是發瘋,倒像是愉悅過了頭,精力旺盛,不知如何宣洩,就順手發洩在了元小二身上。

畢竟元小二是被他親爹塞過來受調·教的,折騰他最是名正言順。

華容努力穩住身子,拍著他的手臂安撫他:“放心,大人很快就有事做啦。”

元子晉狐疑地瞧著他:“我不聰明,你可別騙我啊。”

華容柔聲細語:“您別這麼說自己。您比起剛來時,當真聰明許多了。”

元子晉被華容那溫柔婉順的語氣哄得心滿意足,轉身離開。

然而走到半路,他才勐然醒悟,這似乎不是什麼好話。

元子晉立時火冒三丈,揎拳捋袖地就要找華容算帳,誰料華容宛如泥鰍,一眨眼的功夫,就不知道熘到哪個犄角旮旯裡去了。

元子晉氣得在院中跳腳:

這主僕倆蛇鼠一窩,太欺負人了!

他不幹了!等吃完中午飯就收拾行李走人!

半月之後,當樂無涯拉著他去看船時,元子晉早就消了火。

他在上京長大,見的多是寬身矮舷的河船,或是華而不實的畫舫,即便來到南地,常見貨船往來,他也未曾多留意。

這這次不同——這可是他們自家的船!

在元子晉一臉新奇地圍著船敲敲打打、摸摸索索時,樂無涯正忙著向戚紅妝介紹這支名義上的戚家船隊。

“去年開出海貿關憑後,我便以縣主之名,用了縣主的錢,給榕城造船廠下了訂單。錢呢,縣主付了八千兩,再加上交付時間不得遷延,因此主船隻有這麼一條寶船,護航船則有四條……八千兩銀子,想要全新的船,自是不夠,這些船都是拿舊船改的。”

“不過我已聘請工匠驗過了,質量不差,全是照著我的要求改的,江行海航,皆是無礙。當年馬大人下西洋,用的便是這樣的寶船。再加之借了七皇子的東風,又有奚家作保,造船廠那邊自然不敢煳弄。”

他抬手一一指了過去,如數家珍:“三條艨艟可作翼護,一條多槳的蜈蚣船在前探路,晚上便可轉為燈船,夜航也不懼。縣主以為如何?”

戚紅妝實話實說:“我不懂這些。聽起來是很好的,我會慢慢學。”

樂無涯就喜歡和這樣的爽快人打交道,笑眯眯道:“要不是把活錢都投在了這上頭,縣主生意方興時,也不至於那般艱難,連收坯布的錢都拿不出來。”

戚紅妝:“都過去了。還是要多謝大人。”

“不忙著謝。縣主大人還要做我的擋箭牌呢。”他抬手招一招,“小仲,過來。”

仲飄萍剛緩緩地飄過來,便被樂無涯一巴掌拍在了肩上:“五艘船,你來統管,如何?”

仲飄萍早被樂無涯告知,要隨船護商,但他時至今日,才清楚這幾艘船價值幾何。

他大受震撼,甚至有些躊躇。

但與樂無涯相處日久,他已經懂了許多為人處世的道理。

譬如,貴人賞識,不可相負。

再譬如,遇到難題,不該提問,而是思考。

他悶著頭想了片刻,便從樂無涯的話裡品出了些端倪:“大人,我如今雖是軍籍,但作戰之事我是不懂的。所以,我無需去管戰事和貨物,要管的是人心。可對麼?”

樂無涯又一拍他的肩膀,向戚紅妝自賣自誇:“瞧瞧,別看年齡不大,靠譜著呢。”

戚紅妝打量了他幾眼,點頭道:“是不錯。”

做了近二十年不著調的紈絝子弟,近來卻被頻頻讚美“靠譜”,仲飄萍實在是難以消受。

不過他臉黑,即使面紅耳赤,也瞧不出來。

戚紅妝仰首望向船隊,默然良久,道:“桐州百姓之危,將要解了嗎?”

將船隻全貌給戚紅妝看過後,樂無涯便指使隨行府兵將船停入船塢,遮擋起來,以便秘密改裝。

聞言,他倚靠在棧橋旁側的木椽上,懶洋洋地問:“縣主家裡鬧過老鼠嗎?”

“老鼠平日裡四處出擊,實是可厭,然而若是搗毀了幾處巢穴,老鼠驚懼,自然聚而為一。一旦群聚,必生事端。”

戚紅妝知道,他東驅西趕,各個擊破,就是要將群鼠圍聚到一起,方便一擊得手。

自己這支商隊,便是一隻夾了誘人餌食的捕鼠夾。

戚紅妝已懂他的弦外之音,但一轉頭,見他興致勃勃的模樣,不由軟了語氣,作足了姐姐狀,明知故問道:“那如何根除鼠患?”

“當然是養只貓嘛,又能驅鼠,又能吞鼠。”樂無涯語氣活潑道,“我最近得了幾隻小貓,玉雪可愛得很,縣主想要一隻麼?”

戚紅妝忽然短促地笑了一聲。

“縣主笑什麼?”

“想起一個故人。”戚紅妝望向海平線,“帶回家一隻狗,硬說是貓。”

樂無涯:“……”好了不要說了。

……

低價購得的坯布早已染成一匹匹的“桐廬雪”,船上武器也早已置備齊全。不消幾日,戚家船隊便滿載貨物,從桐州碼頭啟航,浩浩蕩蕩地順江而下。

正如樂無涯當初承諾和規劃的那般,船隻經浦羅,過青口,入浥州,一路向南駛去。

沿途商賈雲集,貨如輪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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