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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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管家被他目眥欲裂的樣子驚了一跳,不敢細看,低聲道:“老爺,外頭……聞人知府到了。”
“……誰?”
“聞人知府。已經到門外了。他說、說……”詹管家越說底氣越虛,“說大人這段時日,把桐州所有的戲班都傳了個遍,他想來蹭戲聽……”
張凱霍然起身,不可置信地問:“他還敢來?”
幾息之間,他的語氣從激怒轉為冷酷:“……席爺呢?”
聽出老爺的弦外之音,詹管家頓時手忙腳亂起來:“老爺,可不敢啊!那是知府大人,是朝廷命官!”
擅殺朝廷命官的罪名太大了!他不想死!
在詹管家搜腸刮肚地尋找安慰的言辭,想要勸老爺打消念頭時,他身後傳來了帶著笑音的問話聲:“咦,怎麼散場啦?”
詹管家僵硬地回過頭去,見手持摺扇的樂無涯一身緋衣,長身玉立,言笑晏晏,一如往常。
不過這次,他不是獨身前來。
他身旁跟著一個元子晉,還有一個手足無措、幾乎要哭出聲來的張家僕從——家裡的主子遲遲不來迎接,外頭的知府大人也不能幹晾著,他把便宜話都說盡了、臉都笑僵了,主子卻遲遲不來迎,他也實在是左右為難。
在如此困窘的處境裡,反倒是知府大人替他解了圍,用扇子輕巧地一碰他的肩膀:“小哥,討一杯茶喝。渴死我了。”
僕從如蒙大赦,應了一聲,匆匆離去。
張凱注視了樂無涯,緩緩坐回太師椅上。
如今,他看樂無涯,依然是美,但就像是那畫皮厲鬼,美則美矣,吃人心肝血肉時,卻是連骨頭都不吐的!
樂無涯並不見外,輕車熟路地走上前來,就近覓了條凳子坐下,感慨道:“唉,路過貴府,本想看場好戲,沒想到曲已終,戲已散,真真是可惜啊。”
張凱本已反覆告誡自己,不可動怒。
然而,聽了他此等夾槍帶棒的高論,他的一顆心活像是掉進了滾油,怒火如熾,一下頂到了嗓子眼。
他啞聲道:“是張某招待不周了。此處無戲,大人請自便吧。”
樂無涯不說話了,只是笑盈盈地望著他。
不知是不是張凱心窄,他疑心,眼前人此舉,是把他當戲看了!
張凱一顆心在腔子裡跳得瘋了似的,口腔裡泛出了一股股的甜腥味道:“你是故意的?”
他不上去痛揍樂無涯一頓,僅僅是言語冷淡不敬,已算是極大的剋制了。
“冤枉啊。”誰想,樂無涯得寸進丈,道,“難道說,我給孟安兄的訊息不真?那黃州宣縣,難道沒有一個叫三皈寺的地方?三皈寺裡,沒有一個叫了緣的和尚?”
張凱氣得手腳痠軟,眼前雪白一片:“你……你……”
他氣得三魂六魄都不穩了,但事已至此,除了抵死不認,他也拿不出其他手段了:“大人慎言。恕小的冒犯,你也牽涉其中,若我出首狀告,那訊息是你提供的……”
“那你就死定了。”
樂無涯懶散地打斷了張凱的威脅。
他豎起了三根手指:“孟安兄分明對此案知情,卻隱瞞不報,且私傳訊息,和親叔叔合謀湮滅罪證,該當何罪?”
“你們叔侄二人明明因此案有過往來,卻銷燬書信,收買手下,掩蓋行跡,該當何罪?”
“你並無真憑實據,僅靠著一張嘴,就試圖攀誣朝廷命官,又該當何罪?”
樂無涯拖長了腔調:“……別自尋死路啊,孟安兄。”
張凱胸中氣血翻騰,再也抑制不住,跳起身來,便要去掐樂無涯的脖子。
一旁的元子晉聽了個雲山霧罩。
雖說樂無涯這一番話說下來,他都聽得牙根癢癢,躍躍欲試地想揍他一頓,可真看到張凱打算動粗,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幾乎全然是出於本能的,他抬起腳來,一腳踹上了張凱的肚子,把人活活蹬回了原位,太師椅往後滑了十尺後,連人帶椅地翻下了涼亭。
元子晉雙臂展開,護在樂無涯身前,橫眉冷對地呵斥道:“你要幹什麼!”
然而,踹出這一腳後,他自己也有些發傻:
……那自己這是在幹什麼?
見二位貴人竟是演上了全武行,詹管家唬得魂飛魄散,急忙上前去攙起老爺。
張凱連話都說不出來了,上下牙關咬在一起,格格地磕打不休。
至於樂無涯,則是一副置身事外的笑模樣,搖著扇子,繞過元子晉,一步步走到張凱身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說起來,要是搶三堂會審前,張粵張大人在家裡穿戴整齊,一脖子吊死,最是清淨,也省得再遭許多零碎折磨。可他跟著皇上那麼久,豈會不知,若他不明不白地畏罪自盡,你這個親侄子,怕也會被一鍋端了,畢竟你張家家資頗厚,抄起家來,可太方便了。把你剷除掉,不過是摟草打兔子,順手的事兒。只有他活著向皇上陳情,說你與此案全無關係,替你擋了這場風雨,你們張家才能保住這根唯一的獨——苗——苗——”
說“獨苗苗”三字時,樂無涯俯下身來,用摺扇敲著張凱的右肩,一字一敲,咬字的語調格外活潑。
張凱嚥下口中的鮮血,露出了些許驚懼神情:“大人……您就直說了吧,想要在下……做些什麼?”
“對嘛,這才是談事的態度。”樂無涯蹲下身來,平視於他,“我原諒你不來迎我的事情了。”
他湊近了張凱,用帶有蠱惑色彩的腔調,輕言耳語道:“你在桐州做的事情,我多少知道一些,不過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大人我呢,不是那等翻舊帳的人,就不同你計較了。現今外面有不少風言風語,說你與我有勾結,還說,我在商業上扶持戚縣主,在武力上培植府兵,同你合作,也是想把其他的倭寇勢力剷除,獨留你一支,既能給朝廷報功,圖個升騰,又能讓你在桐州一家獨大……”
“大人我啊,不想徒擔虛名。你辛苦辛苦,就幫了我這個忙吧?啊。”
樂無涯近在咫尺地注視著他,眼角眉梢,俱是狡猾的精光:“反正孟安兄的靠山,現在應該只有我一個了吧?”
……
從張府出來後,被下了閉口令的元子晉眼看四下再無旁人,才迫不及待地問道:“怎麼回事怎麼回事?那個黃州案裡,還有張凱的事情呢?”
樂無涯跨上小黃馬,與他並肩返回府衙,一路上像說書似的,將那段舊事娓娓道來。
元子晉聽得義憤填膺,卻又忍不住狐疑道:“……你是從哪裡知道這麼多的啊?”
樂無涯面不改色地扯謊:“六皇子同我說的。”
元子晉果然被輕易說服,不再追根究底:“照你說,那張粵雖說不做人,但對他這個親侄子,倒還是蠻好的。”
樂無涯:“好個屁。我誆他呢。”
元子晉:“……啊?”
“張粵那個老匹夫,軟蛋了一輩子,哪裡長得出那麼硬的骨頭?”樂無涯評點道,“他無非是知道,這麼多年過去了,黃州假寶案裡的涉案人早就死得差不多了,就算還有人僥倖活著,他們手頭上可沒有饒高明那樣實在的證據,即使出首狀告,怕也得不到什麼好結果。因此,真正能坐實誣告的,八成只有饒高明那一樁。”
元子晉簡直要出離憤怒了:“……怎麼可以這樣?”
“不止如此。”樂無涯目視前方,一掃方才的囂張跋扈,語氣平靜,“張粵還會辯稱是手下察查不嚴,他只是被欺瞞了;刑求時致人死傷,也是那一干黃州酷吏下手太狠,他只是瀆職失察,而非有意構陷。”
舊案難翻,便難在這上頭了。
“所以,他才不要死呢。他是替當今皇上辦事時,錯了主意,才幹下了這樁髒案,若是皇上肯顧念舊情,網開一面,把他在牢裡關上個一年半載,等風頭過了,再判他個抄家流放便罷了,他還能白撿一條小命,何樂而不為?”
元子晉不問還好,一番盤問下來,生了一肚子閒氣。
他忍不住問:“那你跑來跟張凱嘚瑟什麼?”
“我哪裡嘚瑟了?”樂無涯一臉無辜,“我說的是真的呀。張粵就算不死,也必然倒臺;張凱沒有了後臺,依附我便是他最好的出路了。我兩次親自上門拜訪,第一次給他送了情報,第二次給他送了生路,我簡直是天字第一號的大善人。”
元子晉:“……”
樂無涯這話說得的確沒什麼毛病,但不妨礙內容實在是太過討打,聽得他拳頭都硬了。
“再說了,我這不是怕張粵不死麼。”在元子晉竭力控制自己揍人的慾望時,樂無涯再度語出驚人了,“我來推他侄子一把,送他們倆一起親親熱熱地上西天。不好麼?”
這才是樂無涯的真正目的。
張凱手下那位的“席爺”,是桐州最大的倭寇頭子。
若自己不登門刺激他一把,張繼遭受如此重大的打擊,搞不好真的會偃旗息鼓,夾起尾巴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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