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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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稅有所蠲免後,往來商船日漸增多。
樂無涯派出了辦事素來嚴苛認真的牧嘉志,專司稽查一事,尤其是生鮮果蔬一類,查得格外嚴厲。
專門運送生鮮果蔬的船隻,必須檢驗貨單,且得有兩地官憑和海運書憑,才準啟航,並且,牧嘉志會派出一隊兵士隨船押運。
而其他運貨船隻,基本也都有蔬果儲備。
對此,牧嘉志鐵面無情,派兵上船,數著人頭,一一對照查驗。
一旦查出蔬果儲備量遠超船員所需,那就麻煩了,得上衙門說明緣由,並將超出的部分扣押下來。
當然,即使在如此高壓的檢查下,夾帶和偷運仍不可避免。
只是樂無涯挾雷霆之勢,打了這幫匪寇一個措手不及,生擒了不少舌頭。
他可不是什麼謙謙君子。
經過一番上不得檯面的手段後,這些舌頭曉得多少情報,就吐了多少出來。
樂無涯根據這些情報,派出兵去,把桐州十幾處倭寇慣走的暗港秘汊都佔住了。
如此一來,那些盤踞海島之上、籌算著來日反攻的匪寇,發現自己斷頓了。
肉食海貨自是不缺,但近千張嘴巴的吞噬力,實在不容小覷。
在啃完了島上野菜和近海的水藻後,他們有些傻眼了。
冬日方畢,春天伊始,野果自然是沒有的,而他們想墾荒種菜,也實在是來不及。
席爺很穩得住陣腳。
因為張凱給的錢實在不少。
這處荒島距離桐州最近,從桐州進貨,自是最近便的。
但他們手中有船又有錢,從其他地方販買蔬果便是,只是路上花的時間要更多些,運來的數量也相當有限。
總之,席爺這種人是不缺蔬果的。
但凡有些漏網之魚,有那麼十箱八箱的蔬果送上島來,也都統統孝敬給了他們這些上層。
當然,東瀛浪人也享有優先權。
這太理所當然了。
畢竟海里還有藻類,撈些上來吃一吃,也死不了人的。
……
一日傍晚。
收廢鐵的棚子裡一時沒有客人造訪,兩個留守的府兵正在閒談,忽然,兩個臉色青黃、面帶瘢痕的男人走了進來。
打頭的一人期期艾艾道:“一斤釘,給、給一百文錢,是不?”
府兵點頭:“是呀。”
“現錢嗎?”
“現錢。”
兩人頭碰著頭,嘀嘀咕咕地交談了一會兒,並沒給貨,而是轉頭出去了。
兩府兵對視一眼,頗感莫名其妙。
但他們清楚地記得秦星鉞的吩咐:“要是有人來問釘子的事,問了卻又不賣,看上去還鬼鬼祟祟的,那就來找我。”
隔天,秦星鉞便坐在了棚子裡,堂而皇之地把他那條傷腿架在桌子上,拿草帽蓋著臉打瞌睡。
有人腳步沉重地撩開簾子進來時,秦星鉞拿起草帽一角,漫不經心地撩了來者一眼。
來人四顧一番,從懷裡掏出一包釘子。
秦星鉞上手一掂量,約莫有兩斤。
他拆開一瞧,嫌棄道:“是舊釘子啊。大人說了……”
“是舊的,但不鏽!咱來前一個個都打磨過了,是好釘子!”來人急急地解釋,牽動了乾癟長泡的嘴角,也不敢叫疼,只好連連賠笑賣乖,“軍爺,軍爺,行行好吧。”
秦星鉞從眾多釘子中,撿出了一枚形狀格外特殊的。
他不動聲色地拿了起來,在掌心捏了一捏。
沒錯。
是固定炮架用的釘子。
大人真是……真是……
他文化不高,在心裡“真是”了半天,想不起下文,只好作罷。
秦星鉞故作挑剔:“這釘子你是從哪兒弄來的,不會是偷的吧?”
來人瞎話張口就來:“不瞞大人,是我去鐵匠營外偷偷撿的舊釘子,原先都是歪的,是我一個個親手磨好的。軍爺,看在小的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份兒上,您就行行好吧。”
秦星鉞瞧他一眼,啟開一側的錢罐,拿了一串百文的錢出來,想一想,又另外拎了一串十文的錢,一起推到了他跟前:“你肯用心,那就是好的。瞧你瘦成這樣,這十文拿著吧,還能多買倆燒餅。記著,別跟旁人說啊。”
來人眼睛都亮了,格外感動地接了兩串錢過來,千恩萬謝,頻頻點頭。
——他們這些來桐州府內刺探情報的斥候、嘍囉,身上只有幾枚吃飯用的大錢,還沒有像樣的身份文牒,晚上還得露宿橋洞,實在是弄不到別的錢給自己加餐了。
他們也不敢親近張大財主,向他要兩個錢花——那位據說現在已經被知府大人盯上了,一旦靠近他,搞不好會被抓起來。
要不是昨天,回到島上的李四王五向他偷偷講了這條生財之道,照他這個牙齦潰爛又痊癒、痊癒又潰爛的症候,再過上個十天半月,他的牙齒怕是都要鬆動了。
他的情況還不算最壞的。
他大伯也跟著他一起上了島,因為二十來天吃不著蔬果,骨頭關節作痛不止,已經有兩三天下不來床了。
一百文錢,可是能夾帶不少果子回去呢。
秦星鉞盯著他隱有淚光閃爍的眼睛,微笑道:“……要是鐵匠營外頭還有,就多弄些來。”
“下次你再來,我可不一定在。這樣吧,我跟其他人交代一下,下次再來,你就說是……樂哥介紹來的。只要你這樣說,他們都會多給你一點錢的。記住了?”
作者有話要說:
鴉鴉:他還得謝謝咱呢。
第226章 風驟(五)
樂無涯忙著掏壞、忙著練兵、忙著給囚犯編隊修補城牆、忙著跟齊五湖商議春耕事宜,忙著看各州縣呈上的刑案案卷,可謂百事纏身。
而在這百忙之中,他還另有一件天大的事要辦——
上京裡的兩個小的,下半年要過生日了。
給雙胞胎送禮,最忌諱的便是一碗水端不平。
自從當了老師,樂無涯就更加深刻地領悟了這個道理。
小六向來是個乖孩子,但小七卻是個難纏的主兒,每次收到禮物,總要搶了小六的去,多番比較、挑三揀四,若有一絲不同,便嚷嚷樂無涯偏心眼兒。
樂無涯幾次蠢蠢欲動,想找個無人的地方,拿手板狠狠揍他一頓。
無奈小七奸猾得很,始終不肯上他的當,他只能屢屢望洋興嘆。
樂無涯一邊唉聲嘆氣,一邊認命地畫了圖紙,請張三清為他打造一雙兄弟劍,盼著他們兄弟同心,其利斷金。
……算了,還是指望來世吧。
張老頭頹廢了多年,被樂無涯送去的一張鍊鐵方子重新點燃了生活的熱情,因此對樂無涯的事情格外上心。
自打三月上旬拿到了樂無涯繪製的劍樣,他便一鼓作氣,日夜不輟,硬是在三月底前交了工。
樂無涯拿到劍時,拔劍細觀,見劍身上的棠棣花紋栩栩如生,鍛造工藝更是純熟無比,顯然是老頭親手所制。
他一時感動,一時又有些哭笑不得。
他把張三清叫來問道:“不是說九月底前交工即可嗎?”
老頭不善言辭,直通通道:“大人,您只管囑咐您的。老頭子這邊只曉得,大人交代的事要盡力而為。”
樂無涯撫著這象徵著兄弟情誼的雙劍,心中又打起了壞主意:
這雙劍的質地實在不錯,他越看越喜歡。
要不,自己悄悄昧下,再給倆小子換個新禮物?
然而,大概是上蒼有意刁難於他,他一泛壞水,總有八成的可能被那個人撞見。
樂無涯正眼饞著那一對雙劍,忽有府兵來報:“大人,有……有人來捐廢鐵……不是,捐鐵……”
經過一番精挑細選,如今他手下的府兵個個機靈,口條極順,少有如此回稟得夾纏不清的時候。
樂無涯放下劍,淡淡道:“起來。”
府兵聽話,氣喘吁吁地站起身來。
樂無涯:“原地跳十下。”
府兵:“?”
雖然不解其意,但他還是老老實實地照做了。
待他乖乖跳完,樂無涯問:“腦子裡的水控出去了吧?重新報。”
府兵呆愣片刻,噗嗤一聲笑出聲來,俯身拜倒。
這回他說得可清楚明朗多了:“大人,有位公子,到咱們收鐵的攤位上,捐了一千斤鐵!”
這下,樂無涯以為自己耳朵進水了。
他歪了歪腦袋:“多少?”
一個閒散戲嚯的聲音從門口方向悠悠傳來:“大人莫不是未老先衰了?這樣還聽不明白麼?”
樂無涯:……好的,現在他聽明白了。
他從府兵身後探出頭來。
只見一身青衣、白玉為冠的項知是姿態悠閒地倚在小門處,身側跟著跑出了一頭細汗的華容。
樂無涯仗劍起身,遙遙地對他笑了。
項知是被他笑得有些心慌,微微挺直了腰背,只拿半張臉對著他,並撩了好幾下鬢邊並不存在的碎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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