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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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不見,陳元維陳員外的臉上也像是經了一場霜雪,煞白中透著微青,想是一夜不得好眠。
孫縣丞今日早早便到了,被陳員外堵了個正著。
他知道陳員外如今是個棘手人物,也不敢擅作主張、迎他入衙,只好站在衙門口同他交涉。
來值早班的守門衙役正和孫縣丞一起攔阻著陳員外,他脾性耿直,見樂無涯歸衙,腰桿便挺直了些:“陳員外,真不是小的誆你吧,太爺確實不在衙內啊。”
陳員外常年修身養性,若不招待外客,往往睡得格外早。
昨夜,他在聞人太爺這裡討了好大一通沒趣,還被撒酒瘋的太爺潑了一臉酒,心思鬱郁了一陣兒,回去連著耍了兩遍五禽戲,心懷才暢通不少。
太爺不肯收受好處,怕是這好處還不夠大。
他扣著葛二子,無非是待價而沽罷了。
若是價碼夠厚,一切都好說。
陳員外吃了閉門羹,今日已不便再見,他也並不氣餒,打點好了一份更豐厚的禮物,打算次日再去拜訪。
孰料,他入睡不久,就被管家喚醒。
耳聞太爺連夜開衙審案,陳員外還未反應過來:“審的是誰?”
“一開始審的是蘇氏,後來是常小虎的案子……”管家愁眉深鎖,“如今似乎是審出些眉目來,盧大櫃、陳福兒全給拘走了。有個機靈的尋空兒熘出來,到了咱們府上,說了情況,我已打發他回礦上了,再探探訊息。”
陳員外愣住了。
管家盯著他,眼巴巴的,等他拿個主意。
陳員外躊躇一番:“先等訊息。”
這一等,便等出問題來了。
原先前去打探訊息的人一去不回。
陳員外等得心焦,派出第二撥人,兩個去礦上,兩個去衙門聽審。
去礦上的人宛如石沉大海,一去就沒了訊息。
去聽審的人倒是跑了一個回來,大冬天的,淌了滿臉的熱汗:“員外,大櫃和福大叔都過了堂了。”
“動刑了嗎?”
“沒有沒有,我瞧太爺對咱們家人都客客氣氣的。”
陳員外的一顆心稍微往肚裡放了放:“都問了些什麼?”
“問礦上的事兒呢,左右是些不要緊的,跟拉家常似的。”
這分明是好事,但陳員外不知怎的,無論如何也放不下心去:“再派個人去探。”
他的預感應驗了。
下一個人是連滾帶爬地回來的——路上下了雪,地上太滑。
他顫著聲說:“太爺抓了五頭黑驢子回衙門!”
陳員外陡然色變:“什麼?!”
他看向管家:“去礦上的人回來沒有?怎麼什麼信兒都沒傳回來?!”
管家難掩驚惶:“派了第三撥了,還沒一個回來的……”
陳員外一屁股坐倒在椅子上,心知小福煤礦八成是完了。
但他苦思一夜,受了一夜鈍刀子割肉的苦楚,還是不捨得這點家業。
他舍下讀書人的臉面,投了無數真金白銀,才換來那源源不斷的黑金。
就這麼丟了,他實是不甘心!
他一早便來到衙前求見太爺,正與孫縣丞交涉,便迎來了買早餐歸來的太爺。
樂無涯笑靨如花,主動招唿道:“陳員外,早哇。”
陳員外察言觀色、客客氣氣地迎上前來:“太爺,一早來此,叨擾了。昨夜招待不周,望乞見諒啊。”
“唉。”樂無涯爽快道,“無事,是我冥頑不靈、油鹽不進了。”
這玩笑話說得陳元維心驚肉跳:“太爺,可否讓小可彌補過失,請您撥冗到寒舍一敘?”
樂無涯:“不巧,我今日另有嘉賓。陳員外改日再來吧。”
陳元維以為他這是推搪之詞,剛要再勸,便聽有莊嚴鼓樂聲緩緩漫街而來。
樂無涯探頭一望,神采飛揚地一揚眉,貌似親熱地伸手扣住陳員外的脈門:“我的嘉賓上門了,陳員外,要一同來嗎?”
言罷,不等陳員外反應過來,樂無涯一振衣裳,俯身跪倒:“下官南亭縣縣令聞人約,參見欽差大人!拜見裴將軍!”
陳員外跑也來不及跑,被迫和樂無涯一齊跪倒、
聽到“欽差大人”四字,他駭得血都停了。
南亭這種小地方,怎會有欽差造訪?
不等他念頭想盡,悅耳冷淡的聲音自上方傳來:“起來。”
樂無涯起身,本想去瞧瞧裴鳴岐或是項知是這兩個難纏的死冤家,但第一眼控制不住地落在了六皇子項知節身上。
六皇子今次穿得比昨天莊重了許多,一身黑色大氅隆重無比,飾以精細的暗金色蟒紋,腰身處收得格外好,便顯得體態異常優雅端方。
尤其是他的一頂冬帽,格外搶眼,頂部鑲嵌一顆漂亮的孔雀石,帽尾鑲著一翎孔雀羽,直垂到腰。
男要俏,一身皂。
樂無涯還沒見過素來低調的項知節打扮得這般搶眼,蠢蠢欲動,頗想拽一拽他的孔雀羽毛。
與他視線相接,項知節微微笑著,衝他一點頭。
項知是瞥兄長一眼:“……”
他六哥寅時起身,梳妝打扮,對鏡花黃,不會就為了多被瞧這一眼吧。
第20章 相逢(四)
在孫縣丞慌忙指揮著人用淨水潑地時,樂無涯正坐在內堂中,熱情地同欽差大人介紹陳員外:“欽差大人,裴將軍,這是本地名士陳元維,小福煤礦便是他一手創下的產業了。”
七皇子品一口茶,瞧他一眼:可是又打算借我們的勢了?
因為此人神態實在肖似那人,因此他的一舉一動,在七皇子眼中皆是別有用心。
巧了,樂無涯當真是這樣想的。
他一臉的中正純直,以笑作答:
當然了,不用白不用。
六皇子項知節倒是很上道:“哦,是小福煤礦。”
陳元維只覺屁股上像是插了個燒紅了的棒槌,只敢簽著身、撿著邊坐在下首,聞言忙答:“回欽差大人,是,是。”
項知節:“聽說,每到冬日,你都會放些煤塊出來,贈予窮人?”
或許是屋內碳火燒得足,短短兩句問答下來,陳員外面上已然有了薄汗:“是,是,草民慚愧。”
樂無涯直直盯著項知節開合的唇,頗覺欣慰。
小六這口條,可比以前順當多了。
初見項知節的時候,他正因為背書背得不好挨罰。
皇子自是不會捱打的,倒黴的是他的侍讀,吃了十記手板,也不敢多說什麼,垂著紅彤彤的手立在一邊。
師傅走了,項知節便將一盒子藥膏掏出來,塞到侍讀手裡。
侍讀似乎也是習慣了,接過藥膏,怕藥味燻著他,便自走出屋去上藥。
素淨的小糰子微微一偏頭,看到了窗外的樂無涯。
樂無涯知道自己窺視有罪,忙就地跪下。
他拿了個暖手爐走出門來:“你是,誰?”
他有意兩個字兩個字地說話,是為著不結巴得那麼明顯。
樂無涯:“回六皇子的話,臣樂無涯,昭毅將軍第三子,剛從邊地返回不久。今日東宮傳臣入宮,本要考校騎射本領,但今早太子身體抱恙,考校過後,臣有幸奪魁,內侍引臣到此,叫臣稍候。是臣太過好奇,多走了兩步,並非蓄意窺探。”
他一口氣說完,免得項知節再多問。
“大哥……太子,說起、起過你。”
項知節也沒多說,把手爐遞給了他:“傷重、方愈。手爐,先用,一會,還我。”
樂無涯年方十九,雖是剛經痛創,倒還有幾分少年心性,微微歪頭,看了這玉雪似的總角小童一眼,沒推辭,把手爐接過來,揣在了自己懷裡。
他夠委屈的了,自己不能再委屈自己了。
項知節給了手爐,便折回了書房。
因為這孩子話少,樂無涯反應了一下,才意識到,他是知道自己在這裡,他就必得要跪著回話,索性抽身離去。
樂無涯摸摸腦袋,感覺自己被一個小孩兒關愛了。
出於好奇,樂無涯明知故犯,開始堂而皇之地窺探他。
這一看,他又發現了件新鮮事兒。
項知節已經把剛才師傅抽背的那本書換下,另擇了一卷薄冊。
那書是《甘石星經》,專講星象之學。
樂無涯方才聽著,曉得他不是背不來,而是因為結巴,聽起來就像是不用心背、不熟悉。
看起來,師傅要他背的書,他早就熟稔於心了。
他這一舉動更印證了樂無涯的推測。
他輕聲叫:“六皇子,六皇子?”
項知節抬起頭:“嗯?”
樂無涯:“多謝您的手爐,臣暖和許多了。臣斗膽教您幾招,說不準歪打正著,能治您的病呢。”
面對如此無禮的行為,項知節成熟萬分地一點頭,但看上去並不在意。
樂無涯曉得,他這結巴的症候必然是延請了多次太醫,吃了不知多少服藥,至今都沒有治好的跡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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