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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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不妨礙他在旁邊指手畫腳。
“一來,早睡早起,勤加鍛鍊。”
“二來,習練歌曲、在無人處自言自語,對您的恢復都有好處。”
“三來嘛……”樂無涯笑嘻嘻地玩著他手爐的穗子,“您只要別繼續放任下去、故意結巴,總會好起來的。”
項知節眸光一凝,看向了樂無涯。
樂無涯看他模樣,便知道自己猜中了,馬上乖巧認錯:“臣僭越。”
他前往邊地效力時,軍中魚龍混雜,什麼人都有,也曾碰到過幾個真結巴。
他們的出字、立字、歸音都有些問題,其中有一個發音較為正常,那也是特意習練過多年的。
這麼一個沉默寡言的小皇子,發音咬字卻沒什麼大問題,本身就是問題了。
項知節起身,捉住樂無涯的袖子,把他拉進了書房。
這是樂無涯第一次從這隻八風不動的小糰子臉上看出屬於孩童的緊張:“不要……”
樂無涯再次大逆不道地搶了皇子的話:“好,臣不說。”
項知節微微舒了一口氣,剛要再說些什麼,聽到外間有聲音,便收了聲,也鬆開了抓住他袖子的手。
引著樂無涯來的內侍剛才是去尋七皇子了。待師傅考完了七皇子的詩書,幾人便一齊來了。
內侍彎著腰,輕聲說:“六殿下、七殿下,陛下口諭,今日考校騎射,奪魁者可做二位皇子的騎射師傅。樂無涯樂大人射下紅纓,奪了魁首,從此後,兩位殿下見了樂大人,便要稱一聲老師了。”
樂無涯口無遮攔:“胡公公這話說得有意思,聽起來倒像是婚禮上射新娘子的轎纓……”
胡公公是東宮的,主僕二人性情相似,都是莊重、典雅,又死氣沉沉的樣子。
他不理會樂無涯的胡說八道,徑直道:“樂大人,謝恩吧。”
七皇子言笑晏晏的:“樂師傅!”
六皇子:“樂師傅,好。”
剛剛被他戳破秘密,六皇子明顯有些窘迫,那個重音落在了“好”字上,聽著就像在誇他。
……
樂無涯臉皮向來厚,加之特別會往自己臉上貼金,聽到六皇子如今能正常說話,他自然而然地把功勞歸給了自己,面上不由帶出了幾分驕傲之色。
六皇子:“小福煤礦素有善名,想必是陳員外不忘聖賢書,知曉達……達則兼濟天下的道理。”
這話一出,陳員外汗冒得更多了。
這話裡顯然有坑。
但欽差大人把“聖賢書”三個字明晃晃搬出來,舉人出身的他更沒有說嘴的份兒了。
他只能諾諾地稱是。
樂無涯更樂了。
好哇,不僅很會說話,還會使壞了!
他在喜滋滋聽一號欽差大人說話的同時,沒注意到一號欽差大人因懊惱微微下抿的唇角。
……剛才又結巴了。
項知節定一定神,補上了下一句話:“小福煤礦的名,陳大善人享了,那麼,小福煤礦造的孽呢?”
陳員外本來還僥倖著,想欽差大人初來乍到,怕是還沒弄清情況,誰想對方能吐出“陳大善人”這四個字來?
陳員外雙膝一軟,直接從椅子上滑跪了下來,叩首痛切道:“欽差大人容稟,草民治家無方,約束不嚴,平時只知吟風弄月、練字養身,致使礦上出了醜事還懵然不知……”
陳員外也不知道自己這套說辭能否過關。
小福煤礦對他太過重要,主事的不是親戚,也是最親信的僕從,他就算想要獨善其身也是千難萬難。
陳員外後知後覺,深悔自己嗅覺不靈,就該當即割捨身外之財,打點細軟,連夜逃出城去,或許還能保得一命。
自己不能快刀割肉,現在成了將自己送上刀俎的魚肉,怎能不悔!
七皇子接過話來:“哎,六哥,也不能這麼說。陳員外縱有千般不是,有一件事倒是辦得不壞。”
陳員外屏息靜聽,心中不免浮現出了一絲淡淡的希冀。
七皇子還是小時候的樣子,自帶甜美笑音,聽著就喜慶:“勤加鍛鍊啊,這以後萬一有幸判個流放,途中倒是不至於衰弱而死了。”
這兄弟二人一唱一和,對陳員外來說,正如一個接一個的霹靂砸在頭上。
正當他心如油烹時,有軍士請見。
他步履鏗鏘地上堂來,朗聲道:“卑職見過兩位欽差大人。報裴將軍,城南抓到了幾名逃奴,經查均為陳元維府上之人,領頭的是管家,稱家人暴病,要急趕回鄉,但一無家書信件作證,二來身旁有大量金銀細軟,著實可疑,我便將人拘來,聽候欽差大人和南亭縣令發落。”
裴鳴岐不冷不熱地嗯了一聲,看向樂無涯。
這是他進來後光明正大看向樂無涯的第一眼。
……偷看的十來眼不算在內的話。
孫縣丞立在一邊,把這畫面盡收眼底,心裡哪裡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他只恨自己過去半年有眼如盲,這雙眼還不如拿去擤鼻涕。
“哎呀。”樂無涯倒是很大方,“多謝裴將軍,是下官考慮不周了。”
七皇子接過話來:“縣令大人太過自謙了。昨夜你雖說沒有宵禁,但卻偷偷下令,讓城門提前一個時辰落鑰。若我們二人不在此,你怕是要連夜拿人吧。”
“下官本只能自助,得了欽差大人之助,才宛得天助啊。”
樂無涯拍完馬屁,又轉向裴鳴岐:“況且,裴將軍擅守之名,誰人不知呢?”
……擅守……
他耳畔又有故人戲嚯道:“你守,我攻,我主外,你主內,正是珠聯璧合、天生一對啊。”
裴鳴岐迎著樂無涯的眼光看去,凝望半晌,收回目光,道:“我還有一句話想問。”
六皇子:“裴將軍請說。”
裴鳴岐:“景族盛產銅、鐵,想要冶煉,總也缺不了煤炭的。”
這一句話乾淨利落,直插要害。
陳員外的臉頓時煞白一片。
他慌忙磕頭,力道控制得不好,直接在地上撞出血來也顧不得了:“草民拿身家性命擔保,絕無此事,絕無此事啊!草民豈敢裡通外族,行那悖逆之事啊!”
六皇子慢條斯理的:“可方才陳員外講,您對礦上事務知之甚少,怎麼此刻又敢打包票了呢。”
樂無涯用扇子掩口一笑。
七皇子敏銳地看向他:“聞人縣令為何發笑?”
“恕下官無狀。”樂無涯微微探身,用提醒的語氣道,“陳員外,您的身家性命早被拿去汙衊明秀才造反了,您要不換個擔保?”
六皇子忍俊不禁,學著他的樣子輕輕笑出了聲。
“清白不清白,一查便知了。”七皇子用一種極輕鬆的語氣徵求六皇子意見,“抄家吧?”
六皇子:“抄了。”
三言兩語,陳員外舉人金身便被破了個徹徹底底。
幾個衙役在孫縣丞示意下立即動手,將他拖了出去。
滿身錦緞的陳員外渾身僵直地被拉出衙門大門時,正好碰到一隊衙役帶著一批剛剛核驗好身份的被賣礦工,從衙門口經過。
按照太爺的指示,要先將他們安頓好,吃上幾天好飯,待生病的將養好身體,再安排結伴歸鄉。
隆冬時節,他們穿著露著絮的破夾襖,正滿懷希望地前往暫時的落腳地。
瞧見陳員外被拖出衙來,他們探頭探腦地張望,不知道這是哪家貴人倒了黴了。
這批人是隔了好幾日,才從後來者的嘴裡聽說陳員外全家都被下了大獄的訊息的。
待他們理清陳員外與小福煤礦的關係後,他們又悔又氣,直拍大腿,深恨當時沒衝上去,揍那陳大惡人一頓,出上一口惡氣。
給他們送飯的是一個額頭上裹著繃帶的小夥子,虎頭虎腦的,穿著乾淨,聽著礦工們你一言我一語的怒罵,心懷頗為暢快。
他叫華容,就是那天被陳府的小廝們戲耍、險死還生的小乞丐。
扈家兄弟說得不錯,這小子年輕力壯,一頓米湯就能救活。
樂無涯見他活過來,也挺高興,打聽了他的姓名來歷,知道他是清白人家出身,就順手給他派了個送飯跑腿的差事,讓他先做著,混口嚼穀吃。
小華容帶著笑,問大家:“再添一碗飯不?”
大家轟然應道:“要!”
……
這些暫且都是後話。
送走陳員外,兩位欽差大人果真抽問了人丁、田畝、賦稅等縣情。
樂無涯本就記憶超群,再加上有聞人約昨夜陪他押題,自是對答如流,不在話下。
正事議完,又細細把明相照相關的案卷閱過一遍,他們便要啟程了。
身負皇命,他們終不可在南亭淹留太久。
七皇子似是覺得煩悶無聊了,藉口更衣,起身外出。
“餘下諸事,裴將軍自會與你交接。”六皇子端莊道,“事後如何,寄信告知於我,我好回稟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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