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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子晉跟著樂無涯快步向外走去,頻頻回首張望,生怕受了奇恥大辱的張凱拿把菜刀衝上來,跟樂無涯同歸於盡。

直到來到朱門之外,見到了那些列隊守門的捕快,元子晉緊繃著的肩線方才鬆弛了些許。

“你是真不怕捱揍啊。”他嘟嘟囔囔地抱怨,“都不知道你是怎麼活到這麼大的。”

“這不是有我們元小二在嗎?”自打元子晉有了成才的跡象後,樂無涯便自然而然地切換了對待他的態度和策略,伸手搭上了他的肩膀,“帶你出來,我踏實得很呢。”

聞言,元子晉嘴上不說,實際上嘴角和老虎尾巴早就一併高高地翹了起來。

樂無涯又問:“你爹寫信給你沒有?”

一談到這事,元子晉竟有了幾分說不出的忸怩侷促:“……還沒呢。”

他眼巴巴地望著樂無涯:“你說,我立了這等功勞,爹不會再把我當成元家之恥了吧?”

樂無涯翻身上馬,順手揉了揉他的發頂:“你是他親生的小老虎。成不成器的,都是他的驕傲。往後不要說這樣的傻話了。”

元子晉被他說得眼眶一熱,怕在他面前哭出來,連忙低頭策馬,乖乖地跟著樂無涯踏上了歸途。

春日的官道之上,蝶繞馬蹄,伴著蹴起的陣陣香塵翩然而舞。

樂無涯欺負完人後,格外神清氣爽,從馬鞍邊取下那頂精心編制的花環,對著日頭嘻嘻端詳一番,忽然瞥見道旁開著一簇嬌美野花,他立即勒住韁繩,翻身下馬,小心翼翼地採擷下來,往花冠上添了一朵新綻的小花。

……

項知是本是來勞軍的,因為“不慎”遇到倭患才滯留此地,如今戰事平定,他需得即刻返京覆命。

而項知節打著犒賞軍士的旗號,所以得以暫留桐州,可多盤桓一兩日。

項知節是坐在樂無涯的椅子上、翻看他留下的一本武俠閒書時,被項知是找上的。

項知是目色倦怠,顯然是幾夜未得好眠。

被一個念頭反反覆復地折磨了許久,他終於是忍受不得了。

他的聲音冷硬如鐵:“我找你有事。”

項知節合上書冊:“你很少找我。”

項知是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走!”

項知節任由他牽扯著自己,向外走去。

行至門口,他忽的抬起手來,反手握住了項知是的腕子。

這一觸碰,令項知是周身一僵。

他極其不喜與他的肢體接觸。

因為這樣會讓他想起他們同在母腹中骨血相融、不分你我的時光。

那是他們兄弟一生最親密的時光了。

他本能地一甩手,卻沒能甩開他。

“鬆手!”項知是惡聲惡氣地,“……你做什麼?”

項知節平靜地注視著他,目色中沒有炫耀、沒有驕傲自得,只有身為兄長的莊重沉穩:“正好,我也有事要同你說。”

第234章 棠棣(一)

兄弟二人在府中兜兜轉轉,最終在一處僻靜的水亭落了座。

老師曾教過他們,密談要事,高牆深院易藏耳目,不如到廣闊天地裡去,只有魚鳥花草,反而清淨。

華容主理全府庶務,最是機敏,見二位貴人往亭子裡賞景,本打算上前伺候,但察覺二人氣氛古怪後,便在默默地替他們添了新茶後,悄然退下。

曲廊風動,水波微瀾。

亭內陳設格外清雅,有石制棋枰、白瓷坐墩,三面雕欄下錦鯉悠遊,而亭上石桌茶煙嫋嫋,青瓷茶海倒映著天光雲影,正是一派春和景明的動人美景。

項知是望著這般景緻,想,與項小六同賞,真真是暴殄天物。

他又想,今早就不該嘴硬,應該纏著樂無涯,叫他帶自己去見見那位行將倒臺的鄉紳的。

他也很想瞧瞧別人狼狽的模樣。

項知是放任思緒漫無邊際地飄散,好像這樣就能逃避接下來發生的事情。

……即便這場兄弟對談是由他發起的。

見他看天、看水、看茶碗,就是不看自己,項知節率先打破了沉默:“我喜歡老師。”

項知是:“……”

這樣的開場白實在是太過不妙,直白得叫人害怕。

項知是強壓住翻湧的情緒,嘴角露出了帶有惡意的小酒窩:“我知道啊。你從小就願意跟在他後面嘛,不要臉面、老師長老師短地叫,誰不知道你喜歡他?不過,你那時候連句囫圇話都說不利索,想要多跟他說話,還要躲起來偷練許久,倒也是可憐。”

項知節有些詫異:“你知道?”

“我拉著他遊御花園的時候,我們兩個都瞧見你啦。”項知是洋洋得意道,“他讓我先走,說要聽你把話練全,還說要學來笑話你……”

說到一半,項知是驀的住了口。

因為他發現,聽了這話,項知節並無窘迫之意。

相反,他怔忡片刻,旋即溫軟又不好意思地低頭一笑。

項知是:“……”

他就知道!姓樂的肯定沒去笑話他!

他從來就最心疼項小六,就是留在那裡悄悄地陪他了!

……不對。

十分有九分的不對。

自己怎麼替他摳起糖來了?

出師不利的項知是恨恨地閉上了嘴。

項知節收起了嘴角的微笑,指尖輕撫著茶盞。

他現在唇齒很靈便了。

有些隱匿心中許久的話語,他也能順暢自如地說出來了。

“知是,小時候老師常額外送我一些宮外的東西,因為許多東西,你有,我沒有。”

“你總是說喜歡我的東西,找了各種由頭要走。無論是筆洗、硯臺、馬鞭……你管我要,我就給。你可知道為何?”

他頓一頓,輕聲道:“因為我不介意那些身外之物。”

“對我來說,最要緊的是老師待我的心意:只要我說東西沒有了,他一定會再給我一份。”

“同樣,他知道你愛胡鬧,縱情任性,但他從不苛責於你。因為老師從來明白,你只不過想要被人看見而已。所以後來,我有的東西,你也定有一份。”

說到此處,項知節眼中亮起了淡淡的光:“他是那麼好的人啊。”

不是因為我是項知節,不是因為你是項知是,是因為他本身就是那樣好。

項知是手指垂下,搓捻著衣襟。

他突然覺得委屈起來。

因為樂無涯那句“我和你哥好”的話,項知是本來是憋著勁兒要來和項知節撕扯一番的。

若有必要,把他推進水裡也無妨。

但事到臨頭,項知是隻垂下頭來,問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這麼多年來,你頭一次同我說這麼多話……卻是為他?”

項知節注視著他,目色寬和,不以為忤。

這些年來,他與他似水火難容,卻到底是血脈相連。即使以骨為薪,以恨為火,燒到最後,仍是不分你我。

只是情之一途,是條僅供一人通行的道路,從來是有你無我。

項知節指了指自己:“你不是總說我是小結巴麼?結巴不該多話的。”

項知是撇了撇嘴:“不好笑。”

“天家骨肉,感情素來淡漠,我不求其他,只願我與你不要反目成仇。陌路兩邊,各自平安,便是最好的了。”

“你就不怕我為了他與你反目?”

“你不在意我,卻在意他。”項知節目光澄澈,“正因為此,你絕不會。”

項知是嗤笑:“你何以會如此篤定?”

“因為你是項知是。老師說過,知是是好孩子。”

這個答案,令項知是猝不及防。

他本可以矢口否認,甚至跑去跟父皇告個黑狀,來反駁這個可惡的論斷。

但那人都說了,他……是好孩子。

項知是滿腔的氣勢瞬間潰散。

他聲音發緊:“我既然這麼好,那你為什麼不把他讓給我?”

“知是,我知道,你對他的真心,絕不下於我。”項知節輕聲問道,“但你可曾想過,你能給他什麼?”

“我……”

項知是被問得有些猝不及防,不過他反應向來極快,停頓片刻即答:“兩人一馬,詩酒天涯。這皇子之位,我隨時可以不要,只要與他一起,去哪裡都可以。”

“我不是問你。”項知節忽然傾身向前,“我是問他。”

“他若真求閒散,在做南亭縣令時,便可辭官歸隱、遠離紛擾。”項知節的語氣裡沒有示威,沒有炫耀,只是循循善誘,“他心底所求為何?而你能給的,又是否是他真正想要的?”

項知是反唇相譏:“那你呢?能給他什麼?正妻之位、一品官銜?還是……”他冷笑一聲,“天下至尊之位?”

“有何不可?”

四字落地,滿亭寂然。

項知是見他如此篤定,只當他是痴心妄想、信口發誓,不由冷笑:“六哥,你近來所為,我並非不知。可即便你坐上那個位置,登臨九五,你就沒有掣肘了嗎,就能真正隨心所欲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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