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342頁

3,126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樂無涯又完成了一頂花環。

這是他最滿意的一頂,他捧在手裡,左看右看,愛不釋手。

見他把那花環掛在了一側褡褳上,元子晉忍不住哎了一聲:“我的馬還沒有呢。”

樂無涯把花籃扔給他:“滾滾滾,自己編去。”

元子晉不服氣,親自上陣,無奈手藝實在欠佳,編來編去,總不成型,一氣之下,乾脆挑了兩朵好看的花,別在了馬耳朵上。

做做手工,路上的時間便打發得飛快。

轉眼間,二人已抵達目的地。

樂無涯翻身下馬,對外面看守的按察使司捕快禮貌一笑:“各位辛苦了。我來見張凱,張員外。”

……

聽到外間通傳,面色蠟黃、形銷骨立的張凱緩緩站起身來。

該來的,還是來了。

他走到院中,看見了樂無涯立在他曾鍾愛萬分的枯山水前,負手觀賞。

張凱一時恍惚,只覺眼前的場景格外熟悉,熟悉到令他毛骨悚然。

此人第一次登府拜訪時,便是不懷好意的。

自己曾經嘴硬調侃道,知府大人此番登門,是要以捕風捉影之事威脅張某嗎?

當時,聞人明恪是如何回復的?

這時候,樂無涯轉過身來,瞧見了張凱,冷眼中頓時帶出了三分笑意,宛如春色入懷。

他笑盈盈地對張凱招了招手,身段風流,一如初見。

然而,在這暖春四月裡,張凱被他這麼一招,卻彷彿是被牛頭馬面的招魂幡掃了脖子,只覺身入冰窟,遍體俱寒,還沒開口,牙齒便先開始發抖了。

他終於想起了樂無涯當初是如何回復他的了。

……他說,這不是威脅。

“我威脅人一般不這樣。”

第233章 風息(五)

張凱身為局中人,比其他人更清楚幾日前奪港之戰的真相。

如今倭寇起兵已是徹底失敗,張凱自知十有八·九難逃一劫,這些日子不過是強撐著等那懸在頭頂上的鍘刀落下而已。

眼看樂無涯不打招唿、翩然而至,他強打精神,問道:“大人貴步臨賤地,不知有何見教?”

“幾日不見,孟安兄清減了許多。”樂無涯神情真摯,“我是來給孟安兄送信的……是好訊息。”

見張凱如死木藁灰般沉默,樂無涯輕嘆一聲。

無奈他一開口就不是人話:“經三堂會審,令叔張粵的案子已定,他在黃州案中,察查不嚴,冤殺書畫商饒高明全家,並私自扣留證物,中飽私囊。皇上親筆御批,‘稔惡不悛至此,罪之如律’。不過……”

樂無涯頓了頓:“皇上終究念及舊情,只判了令叔削官奪職,流放嶺南,到底是保住了一條性命。孟安兄閒時,還可以去探望他嘛。”

張凱的眼睛極快地亮了一下,卻如殘燼中的火星,轉瞬即逝而已。

他絕望地在心底冷笑:這與死有何分別?

丟官罷職後,清算必將接踵而至,自己又豈能倖免?

他不笑強笑,後槽牙咬得升騰:“多謝大人。叔父犯下大錯,能保一命,已是天恩浩蕩,孟安不敢再有他求了。”

“還不止這一樁好事呢。”樂無涯端過呈上來的茶,一面嗅著茶香,一面平靜道,“深水席太郎死了。”

此言一出,張凱的反應竟比聽到叔父留得一命激烈百倍。

他勐然站起身來,雙目圓睜,死死瞪著樂無涯:“……你說什麼?”

元子晉觀此異動,反應更快,單手按在腰間匕首暗釦,蓄勢欲發。

樂無涯把茶盞擺回案上,笑眯眯地一指自己:“本來抓了個活的,我轉念一想,還是殺了。”

張凱胸膛連連起伏,指甲深深掐入大腿,用劇痛迫使自己不要失態:“大人這是為何?那……那深水席太郎,聽說是倭寇之首,生擒之功何其之大?送到眼前的功勞,大人白白放過,豈不可惜?”

“我都說了,我與孟安兄有交情。孟安兄的叔父已經落馬,我豈忍心再眼睜睜看你捲入官司?”樂無涯湊近了他,態度親暱地做了個一刀兩斷的手勢,“所以啊,我給了他一個痛快。便宜他了。”

張凱氣得渾身亂顫,抖如篩糠,一顆心在腔子裡跳得瘋了似的。

他費盡全身氣力,才勉強剋制住撲上去掐斷眼前人脖子的衝動。

姓聞人的這哪裡是要和他攀交情?

這是要他的命!!

深水席太郎的性情,他張凱最是瞭解。

那是條徹頭徹尾的瘋狗,還是長了一身硬骨頭的瘋狗,即便被官府生擒,也絕不會招供出他張凱來——深水席太郎還指望著留著自己這個暗樁,繼續給聞人明恪添堵呢。

依那瘋子的性子,最有可能幹出來的事情,便是四處攀咬,比如誣陷那掌兵的牧嘉志是他的同黨,把桐州的官場攪個天翻地覆。

以他的手段,必定早早炮製好了一堆證據,放在自己的住處,就等著魚死網破時派上用場。

張凱本不怕深水席太郎被活捉。

他怕的是聞人約唆使其他軟骨頭的倭寇,強行指證於他,拖他下水。

誰想此人更狠,更絕!

其實,桐州與倭寇有染的鄉紳,彼此都心知肚明各自扶持的是哪一股倭寇勢力。

只是眾人屁股都不怎麼乾淨,這才心照不宣、相安無事。

可前段時日,知府大舉剿滅倭寇時耳目靈通,有如神助,卻偏偏放過了席爺一夥人,早已讓許多鄉紳心生怨懟。

後來,深水席太郎糾集殘兵流寇,群狗跳牆,蓄力發動了絕命一擊,卻被知府親率府兵,三進三出,徹底殺穿。

知府大人還親手誅滅了深水席太郎,堪稱文武全才,當世英傑。

在旁人眼裡,這是知府大人明察秋毫,慧眼辨敵,揪出了禍首後當場正法,可謂大快人心。

至於知府大人為何突然暴起殺了深水席太郎,也很好解釋:

誰知道是不是這頭倭畜偽裝身份、混在俘虜之中,意圖垂死一搏,被知府大人識破野心,才被格殺當場的呢?

總而言之,好死。

畢竟事發突然,目擊了整個事件前因後果的,也只有貼身陪伴知府大人的元子晉一人。

但在許多通倭的鄉紳眼裡,這分明是有意包庇!

深水席太郎的瘋狗習性,這幫人並不熟悉。

所以,知府大人怕是早就和那張凱暗通了款曲,他發現深水席太郎沒有死在亂戰之中,就看在張凱的面上,藉故滅口斬殺了深水席太郎,好替張凱隱匿罪名!

他們為此家破財失、擔驚受怕,張凱這個賊頭子竟能全身而退?

天下豈有這樣的道理?!

知府大人此事辦得天·衣無縫,鄉紳們就算滿腹怨恨,從他身上也挑不出什麼錯來。

他們的怒火無處宣洩,自然會盡數落在張凱頭上。

張凱失去了張粵這個倚仗,本來就成了一隻待宰肥羊,如今又吸引了環伺的群狼的仇恨,下場可想而知。

鄭邈派來的按察使司捕快,實際上保護了張凱。

若撤去了這層保障,無數明刀暗箭向他襲來,他怕是在桐州再無立錐之地!

這便是樂無涯為張凱設計好的終局。

在碼頭一役中誅殺了深水席太郎後,樂無涯連夜登島,豈止是為剿滅餘黨、測繪地形?

上島後,他將深水席太郎的住所一掃而空,搜出了不少模仿牧嘉志字跡的來往書信。

正如他的推測,這老瘋狗就不該活著。

歸攏打掃了一番後,樂無涯將那些髒東西一把火燒盡了。

在熊熊火光吞噬偽證時,樂無涯已然盤算妥當:

此戰生擒的倭寇不過百人,且多為下層水匪漁盜,未必有人能有實證指證張凱通敵。

倘若用國法辦不了張凱,那麼,樂無涯就發動其他吃了虧的鄉紳,用私刑辦他!

……

面對目眥欲裂、宛如困獸的張凱,樂無涯拂袖起身:“今日特來貴府報喜,是為著酬謝孟安兄昔日贈傘之情。可惜今天晴空萬里,明恪未攜傘來。他日得閒,孟安兄可來府衙敘話。”

見他要走,默然良久的張凱突然嘶聲發問:“聞人明恪,我若是在你初來桐州時,就主動拜見投誠,是不是就不會有今日了?”

聞言,樂無涯一挑眉:“你如此想?”

“難道不是?”

樂無涯肩膀一動,噗嗤一聲樂出了聲。

他舉起手來,含笑告罪:“對不起,我沒忍住。”

面對著張凱茫然含憤的目光,樂無涯捲了一下垂在鬢邊的捲髮,笑吟吟道:“那孟安兄當真是誤會了。”

“俗話說得好,打狗看主人。但是,這世上可有打主人看狗的道理嗎?”

張凱蠟黃的臉紅了又白:“……什麼?”

這句話彷彿淬毒的匕首,將張凱最後的一點體面剝了個乾乾淨淨。

“聽不懂麼?”樂無涯回過身去,惡毒又歡快地揚手道,“孟安兄未免太高看自己啦!你從來不是我的目標。你就是狗而已啊。”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