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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錚大婚時,薛介是被先帝添送到東宮的喜奴,是專門伺候太子妃榮氏的。

真正陪伴項錚長大的齊公公,在皇上登基五年後,因私通外臣被腰斬於市,早不知和哪裡的黃土化作了一處。

在那之後,薛介才被調到他身邊來。

薛介至今猶記得那日被皇上親口抽調時的惶恐不安:“皇上,奴婢資質愚鈍,怕辦不好差,壞了皇上的大事。”

“無妨。”項錚說,“原用不著你出頭冒尖。我只要你規行矩步,不出大錯即可。”

說罷,他轉向了榮皇后:“皇后以為如何?”

皇上開口要人,皇后豈有推拒之理。

榮皇后在太子妃時便是十分的和善好說話,在成為皇后之後,更是愈發端莊守禮,只是眉宇間凝結了一點淡淡的憂悒,是憫天下、恤黎民、哀蒼生的菩薩相。

榮皇后溫聲道:“薛介雖不機敏,卻從未出過紕漏。”

事已至此,薛介不想去也不成了。

他跪謝了皇后娘娘的誇獎,又謝了皇上的賞識。

一個響頭磕在地上時,薛介還在想,皇后娘娘的藥還熬著呢,現才得了五六分火候,可別熬壞了,傷了藥性。

但是,不知是否是天意註定,這個“從未出過紕漏”的薛介一走,皇后的運道便壞了起來。

薛介走後的第二年,皇后的獨子,太子項知明暴疾而薨。

在那之後的三個月,榮皇后憂鬱崩逝。

就彷彿她的喜奴離開了,她的好運也一道消逝了。

薛介就像是一團性情溫吞的老棉花,舊主逝去,他哭了幾場,擦乾了眼淚,收拾好頭臉,就又老老實實地服侍皇上去了。

這幾十年的朝夕共處下來,薛介已對皇上的言外之意瞭若指掌。

用如風的話來說,義父是世上最瞭解皇上之人,一抬屁股就知道他要放什麼屁了。

正如皇上所說,如風確是他帶過的最機靈的小徒弟,否則薛介也不會疼他如子,甚至要破例收他作義子。

只是他怪話叢生,還老是憋不住,實在不適合留在宮中辦事。

所以,當項錚要給六皇子府安插眼線時,薛介毫不猶豫地推舉了如風。

送他去個安閒所在,也算是避禍了。

……不過如今看來,六皇子府上,實則是又一個漩渦中心。

皇上此時提起如風,又豈是真的在說如風?

思及此,薛介喜眉笑眼道:“如風那孩子好福氣,能得皇上如此惦記。奴婢改日便叫他進宮,給您叩頭謝恩。”

皇上“嗯”了一聲,舉起手中的奏摺,神色輕鬆地一哂:“晌前剛加封的聞人約,到了晚上,彈劾他的摺子就遞上來了。手腳倒是快。”

薛介作驚訝狀:“唉喲,這可怎麼話兒說的?”

項錚把手上的奏摺和另外兩份單擇出來的奏摺並排擺開。

“一份說,神器有命,非人臣可輕觸,聞人約膽敢當堂接捧傳國玉璽,是藐視天威、動搖國本之舉。”

“一份說,玉璽落地時,朕尚在御座,聞人約不待敕令便擅自奪璽,形同‘鷹隼攫兔’。昔日霍光輔政,尚知‘持璽俟君’,今聞人約之狂妄,更甚霍氏。”

“這一份就說得遠了,說聞人約在桐州募私兵,是樹私恩于軍民,攬威權於閫外,擅啟邊釁,越權征伐,是激化邊患之舉……”

薛介一字不發,只把鉸下的燭芯悉心收好,攏入袖中囊袋。

觀其反應,項錚很是滿意。

這些年來,他興之所至,試探過薛介多次,而這團老棉花總是戳一下才動一下,老實得可愛。

他問:“你怎麼看?”

老棉花慢吞吞地開了口:“奴婢不懂這些個事情,說話笨,怕讓皇上笑話。”

項錚拿筆擲他:“老東西,你還真戳一下動一下?叫你說,你便說,朕恕你無罪。”

薛介接筆在懷,小心翼翼地問:“皇上,敢問霍光是誰?”

項錚失笑,難得耐心地解釋:“霍去病,你可知道?”

見薛介還不算全然無知,乖乖點頭,項錚自道:“霍光乃是霍去病異母之弟,是漢武帝的託孤重臣,掌管禁軍、久專大柄、結黨營私……”

解釋到一半,他自己忽然想通了。

聞人約有霍光之才,卻無霍光之家世。

區區商賈之子,家世不顯,人丁簡薄,何以成事?

面對薛介求知若渴的眼神,項錚失笑:“是了,朕是英主,臣是明臣,就算聞人約真即是霍光再世,朕又有何懼?”

薛介頂著一臉的懵懂,逢迎道:“皇上說得是。”

項錚把那份給樂無涯扣了霍光帽子的奏摺丟到一旁,又問:“今日玉璽落地,你認為聞人約反應如何?”

薛介:“奴婢不及也。”

“怎麼說?”

“事發突然,奴婢若是聞人大人,碰上這等事,怕是要嚇得魂飛魄散了,奴婢瞧著,滿朝的大人也都嚇得不輕,聞人大人能出言圓場,即便不夠周全,也算急智之人,奴婢倒羨慕聞人大人的伶牙俐齒,若有這本事,定能哄得皇上笑口常開。”

項錚笑罵:“老滑頭。”

項錚將目光投向第一份奏摺,目光微冷。

這位上彈劾奏摺、怒斥聞人約“藐視天威”的人也在現場,同樣是噤若寒蟬,半句多餘的話不敢多說,回到家裡,倒是舌燦蓮花、文采飛揚起來了。

這些御史真是愈發出息了,當面不言,背後妄議。

他將這份奏摺抽出來,同樣扔在一邊,並將目光投向第三封指責聞人約私募府兵的奏摺。

不等薛介評價,他就笑出了聲來。

“真當朕老煳塗了不成?宗文直每隔半月,必有密報送到,與聞人約的奏報兩相印證,何來的逾制?何來的擁兵自重?朕一心效仿唐宗漢武,豈可做那誅殺岳飛、寵幸奸佞的宋高宗?”

項錚搖頭道:“《諡法解》有云,‘德覆萬物曰高,功德盛大曰高,覆幬同天曰高’,區區趙構也能得了個‘高’字作諡,當真是糟蹋了這個好諡號。”

薛介繼續一臉迷茫,連連點頭稱是。

“這三人,大抵都是瞧他與……”項錚微妙地一頓,“……相似,揣摩著朕一見即惡,這才一門心思要挑出他的錯,來討朕的歡心。”

見薛介低頭不語,項錚又點了他說話:“老東西,別裝啞巴,你也覺得他像,是不是?”

薛介賠笑道:“奴婢年紀實在是大了,老眼昏花,站在皇上身後,看不大真切,只覺得身形確有幾分相似,聲音也差不離。只是聽他說話……”

他稍作遲疑:“樂大人同您說話時的調調,奴婢曾聽過幾耳朵。朝堂上那些話,不大像是樂大人說得出來的。”

項錚神色稍霽:“你倒實心,肯實話實說。小六、小七、玉衡,就連元嘯天也是見過他的,竟無一人對朕實言,真是……”

薛介溫和道:“皇上息怒。”

“你怎麼看?”

“奴婢看啊,還是他們太惜才了。”薛介輕聲細語,“據您所說,那聞人大人確與樂大人有幾分相似,若是在舉薦他時,額外提上一句此人與樂大人相貌彷彿,這到底是誇呢,還是貶呢?”

聞言,項錚的語氣愈發緩和:“難道在諸卿心目中,朕便如此刁鑽狹隘,竟連一個小小的聞人約都不肯相容?”

“所以奴婢說,是幾位大人太過惜才,一時想左了。況且,皇上素來是不信那些個鬼神之說的,若到皇上面前說什麼‘容貌相似’的話,稱鬼道怪,豈不是平白惹得聖心煩憂?”

項錚思索半晌,眉頭漸展:“老東西說得在理。就是小六這孩子,唉……被蘭臺教養成了個一根筋。”

薛介恭謹道:“六皇子最重禮數,待師至孝。”

“孝過了頭!”項錚說,“當年,朕要處死樂無涯,他來求情,朕叫他跪著,他就真跪到吐血,把身子骨都弄壞了,到如今還是孤孤單單的一個人……”

全上京都知道六皇子反向克妻。

具體表現為,他能把自己克得死去活來。

這些年來,但凡皇上開始著手為他尋覓王妃,他勢必要大病一場。

面對此等奇怪的命數,欽天監當然不好說皇子命薄之類的話,只稱說皇子貴不可言,需得身懷天命的有緣之人,才能壓住六皇子這古怪的命格。

皇上不信邪,把上京的適齡女子拉了個名單,交給欽天監去算。

欽天監算了一遍,表示,目前克不死六皇子的人還沒生出來。

皇上不信邪,這些年總不死心,想給小六找個媳婦,實在不行,先娶個側妃,以延綿子嗣為上。

大約一年前,聞人約調任桐州知府時,項錚便賜了一名貼身宮女給他,想給他嚐嚐鹹淡。

結果過府當夜,項知節便犯了心悸病,高燒不退,皇上緊急派了兩位太醫去,才堪堪止住洶湧的病勢。

先前,皇上以為他是裝的,便張羅著給小七娶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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