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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無涯:“……不須經州道府衙,寫折上奏嗎?”
六皇子直接從袖中掏出一份灑金箋:“這是我府邸地址。”
樂無涯隱隱覺得這事不對,但箋在眼前,容不得他不收:“好,下官遵欽差之意便是。”
七皇子折返後,二人便要出縣。
依禮,樂無涯應當將欽差親送至下榻館驛,方可離去,但六皇子有言:“天寒路滑,聞人縣令又有要事處理,免此虛禮了。”
欽差大人代執王命,說出的話便是金口玉言。
樂無涯免出了這一趟差,只送到衙門口便罷。
臨上車駕前,七皇子轉過身來,將一樣東西放在樂無涯手中。
樂無涯:“欽差大人,這是……”
“欽差手諭,準你便宜行事。”七皇子面上帶著甜甜的酒窩,“若無此物,你要詳查下去,總有掣肘吧?”
樂無涯專注盯著他面頰上的笑渦。
當初,得知自己即將成為六、七兩位皇子的騎射師傅後,他先見的其實並非六皇子。
胡內侍引他進入皇子讀書的得月閣時,恰好在迴廊處與七皇子迎面碰上。
他恭敬執禮:“臣樂無涯,參見七皇子。”
七皇子把自己打扮得錦繡一團,未語先笑:“你怎知道我是七皇子?”
樂無涯照自己腮邊輕輕一比劃:“回七皇子,有人指點過我,愛說愛笑、面有笑渦的那個便是了。”
他故意板起臉來:“那我不笑呢?我若不笑,你可認得出我來?”
彼時的樂無涯心境頗為蒼涼,表現出來的就是十分的不怕死。
他答道:“七皇子,這人間諸人,皆是世無其二,不必強自區分。譬如說,不喜歡笑,也可以不笑的。您即便不笑,我也能認得出。”
當時,七皇子盯了他許久,方才粲然一笑:“這可是您說的,我記住了。”
七皇子不憨不傻,早看出這跳脫的小縣官像誰了。
但是樂無涯就是樂無涯,世無其二。
他最厭惡在一個人身上尋找另一個人的影子,那不過是聊以自娛、自欺欺人罷了。
一個小縣官,只是像他一些而已,又有何可比?
此人前程遠大,自己留一份手諭給他,便是留一條路,他日他想青雲直上,想起這道手諭的好處,自來求自己便是了。
目送著欽差的車駕漸行漸遠,樂無涯輕聲問孫縣丞:“縣丞大人,我帶來的那些糖糕給大家分了嗎?”
孫縣丞:“那是您的,小的給您留著呢。”
樂無涯瞪他一眼:“我是豬託生的也吃不完那麼些啊。分了分了,算裴將軍請大家過早。”
樂無涯一轉身,發現裴鳴岐居然不知何時站定在自己身後,直瞧著他。
樂無涯扯起笑容:“您不走嗎?”
裴鳴岐直頭直腦的:“我找你有事。”
裴鳴岐把樂無涯一陣風似的捲走了,獨剩下孫縣丞一人滿面震撼,有口難言:
這種事情,可以不避人的嗎?
第21章 相逢(五)
這陣名喚裴鳴岐的旋風,把樂無涯直裹到了後堂去。
樂無涯被兇狠地扔在了堂中唯一一張帶軟墊的凳子上。
裴鳴岐壓了上來,徑直逼問:“你生辰八字是多少?”
樂無涯咬牙揉著腰:“回裴將軍,下官虛度光陰二十五載。”
裴鳴岐堅持道:“我要你的生辰八字。”
樂無涯:“……”
他開始後悔對聞人約誇口說他一個人可以了。
他眼珠微轉,眸光轉柔,故意轉用了調侃語氣,想將此事煳弄過去:“裴將軍問生辰八字,是想要跟我交換庚帖?”
誰想裴鳴岐不吃他這一套:“什麼庚帖?休要東拉西扯!”
樂無涯:“……”
他竟忘了這鳳凰從小就不擅長讀書。
可就算不愛讀書,這幾年也沒議過親麼?
眼見成了個秀才遇到兵的窘境,樂無涯冷了臉:“那便是要行巫蠱之事了?”
聽到“巫蠱”二字,裴鳴岐面色晦暗了兩分:“你……”
“將軍今次三番四次對下官無禮,下官官卑位輕,卻也不是全無心肝之人,可由得您一而再、再而三地作踐!”
對方露出正色,聲聲指責,反倒叫裴鳴岐清醒了些。
他頭腦裡針扎似的痛,聲音和心已經先軟了,但動作還是強勢地將他圈在椅中:“你與故人,頗為相似……”
樂無涯直起腰來,定定望著他:“哪位故人?”
“我的……”向來爽直的裴鳴岐竟然語塞了,“我的……”
樂無涯在心底冷笑一聲。
他在他那裡,終究是個說不出口的……
裴鳴岐咬牙切齒地一拍座椅扶手:“我媳婦兒!”
樂無涯:“…………”我看你是真的瘋了。
待他反應過來,心海才漸漸泛起波瀾。
他想,小鳳凰娶親了。
孩提時,他們一同在上京的家裡看星星。
少年時,他們一同吹著邊關的風,在營帳外看星星。
那時,他們還會在一起說未來。
滿天星斗垂霄漢,真真是個銀河流瀑的壯觀勝景。
樂無涯枕著胳膊,一顆顆地數過去。
可惜他心不定,往往數到一百顆往後就亂了套。
他把一條腿搭在裴鳴岐身上:“哎,你想什麼呢,別想了,幫我數數星星。”
“數它幹什麼?幹掛在那上頭,不多一顆,不少一顆的。”
樂無涯:“我樂意。”
裴鳴岐:“烏鴉是不是就喜歡亮晶晶的東西?”
樂無涯踹一腳他的大腿:“數。”
裴鳴岐抬起手來,一下下拍他的腦袋:“一隻烏鴉,兩隻烏鴉,三隻烏鴉……”
樂無涯搶過他的手來,墊在腦袋底下。
裴鳴岐仰頭望天:“我娘說,這次回上京,要給我說親呢。”
樂無涯咬斷了口中的草莖。
草汁的味道濺在口中,帶出一點沁人的芳香。
樂無涯又隨手拔了根新鮮的,含在嘴裡,吊兒郎當地問:“誰家的姑娘啊。”
裴鳴岐:“不知道,叫我回去慢慢相看呢。”
他似是突發奇想的樣子,側過身來,撐著臉頰看樂無涯:“哎,我娶個和你長得像的,行不行啊。”
樂無涯閉眼道:“滾滾滾,普天之下,你到哪裡去找我這樣的標緻人。”
他伸過手指,在樂無涯唇畔小痣上輕輕一點:“我媳婦要有這麼顆痣就成,看起來……”
樂無涯有點心煩,閉著眼不看他。
可等來等去,也等不到裴鳴岐的下半句話。
他整了一日的軍,如今也倦了,索性眼睛一閉,到夢裡扯裴鳴岐的耳朵去也。
時隔多年,他一語成讖,真娶了個和自己長得像的。
樂無涯無語半晌,反問道:“那您是要如何呢,把下官娶回去當填房?”
裴鳴岐不愧是當兵的,思維只在他那一畝三分地裡直來直去,絲毫不理會樂無涯的插科打諢:“我只問你生辰八字,是我問你,你非答不可。”
樂無涯:“以權壓人,可是君子所為?”
裴鳴岐一把擰住他的手腕:“一來,我不是什麼君子,二來,我便是壓了你又如何?”
樂無涯恨不得一腳踹死他,無奈被他兜頭壓著,掌心粗糙而熱力十足,抵著他的手腕不需用力,就是十分的威懾。
“辛未年,一月廿五日寅時三刻生。”他嘆了口氣,假裝出心如死灰的語氣,“您還有什麼要問的?”
樂無涯知道,自己若是支支吾吾,裴鳴岐強性必然發作,非得去查個水落石出不可。
這樣態度坦然地扯謊,反倒能打消他的疑慮。
退一萬步說,就算裴鳴岐真要打破砂鍋問到底,查出自己撒謊,他仍有話講,要麼說官方記載的出生年歲與實際不符,要麼說生辰八字實不便告知,辦法多的是。
裴鳴岐抬眼,定定望向樂無涯。
因為距離太近,樂無涯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的光黯淡了下來。
方才絲滑無比地編出一套假生辰的樂無涯垂下眼睛:“將軍思念亡妻,是人之常理,但也請您莫要太過霸道,下官的手要斷了。”
裴鳴岐這才醒轉,勐地鬆開手。
被他鉗制的手腕處紅了一大圈。
裴鳴岐倒退一步,也不知道為何總是在這人面前失態。
或許是從前夜開始,看到自己精心養著的小紫檀爐無緣無故碎了一地時,他就已經不知何為理智了。
“……抱歉,是本將逾禮了。”
樂無涯起身,理平凌亂的袖口:“下不為例便是。”
裴鳴岐解釋:“聞人縣令與我舊友有幾分肖似,我才……”
樂無涯嗤笑一聲:“方才說是妻子,現在又是舊友。裴將軍的口味倒是一成不變。”
裴鳴岐不作分辨,略帶試探地:“你可知道……樂無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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