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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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新上司的諄諄教導,樂無涯優雅溫柔地行了一禮:“多謝堂尊教導。下官必銘記於心,絕不敢忘。”
……
尋常衙門入職,總要置酒設席,饋送儀禮,好好慶賀一番。
但都察院與尋常衙門不同。
既是主管風憲,豈有帶頭違制之理?
因此按以往之例,應以清茶代酒,辦個簡單的茶會便是。
孰料,隨著樂無涯的上任,一紙密旨遞到了都察院。
王肅訓誡過樂無涯,人剛坐下,密旨便到了。
通讀過後,王肅面色變幻了一陣,沉思半晌,將密旨收入桌案的一處暗格之中。
……
來自王肅的帖子遞到樂無涯家中時,樂無涯正坐在秦星鉞新為他扎的鞦韆上,懷裡抱著一紮細竹篾,笑吟吟地看著兩個嫂子手腳麻利地搭黃瓜棚,他自己則抽了幾根細竹篾,編著一個精巧的蟈蟈籠子。
華容快步呈了一份帖子來,話音清脆地稟告:“大人,左都御史府上遣人送帖來,請您後日散衙後過府,有小宴招待。”
雖說身在上京,但華容該見的世面一樣沒少見,就連皇子都是抬頭不見低頭見,待人接物自是落落大方,半點不丟份兒。
樂無涯接過帖子,剛看了幾眼,正忙得熱火朝天的楊家嫂子一扭頭,喚了一聲:“大人,忙不?這頭要篾子。”
樂無涯“哎”了一聲,把帖子隨手丟在鞦韆上,乖乖跑了過去,把手裡的篾條遞給了楊家嫂子:“嫂子,快了嗎?”
“快咯快咯,這架子好搭!”何嫂子快言快語,“黃瓜長得飛快,夏天一到,藤藤兒爬上來,幾天就能把架子纏滿。大人在棚底下歇涼吃茶,安逸慘咯!”
聞言,樂無涯喜笑顏開:“那我等著!”
待他折返回鞦韆架旁,汪承也自裡屋走出。
他看大人正在編蟈蟈籠子,怕篾條薄而尖,劃傷了樂無涯的手,便從行李中翻找出了一雙薄手套來。
見樂無涯重新拿起帖子閱覽,他問道:“大人,何事?”
樂無涯頭也不抬:“請我過府宴飲。”
汪承蹙起眉來。
他跟著鄭邈走南闖北,對官場中的一些彎彎繞與潛規則皆是爛熟於心:“大人,按規矩,御史不該接受私下宴請。”
樂無涯:“帖子上寫明瞭,王堂尊早已將此事備案記錄,還註明是私宅小聚,請的只有幾名同僚,也絕不會超品接待。”
汪承啞然。
上司邀請,手續齊備,不逾禮制。
話已說到這等地步了,怕是不去不行了。
樂無涯嘆了一口氣。
聽他如此嘆息,似是不願應酬,汪承便跳過一切步驟,直接提出瞭解決問題的辦法:“大人,推說身體不適即可。”
“逃不過的。”樂無涯一語中的,“有人想試我的酒量。這次不去,還有下次。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
汪承聽說過,大人酒量奇差無比,一杯即倒,酒後還盡挑那大實話說。
他又道:“大人,帶我去吧。我酒量尚可,幫您擋上一兩杯,還是可以的。”
樂無涯舉起帖子:“只請了我一人。”
“那……”
樂無涯站起身來,合起帖子,言簡意賅道:“去。”
撂下這個字後,樂無涯回了房間。
他不知在房內忙了些什麼,少頃後推門而出,竟是抬步向院外走去。
正在和華容盤算要買些解酒的藥材,提前熬煮上解酒湯藥的汪承連忙追問:“大人要去何處?”
樂無涯整理著寬鬆的袖口,笑答:“我得請一個靠得住的人,來撿我回家啊。”
第245章 迎宴(二)
自打樂無涯在興臺遭了那幫種阿芙蓉的伏擊過後,他便學乖了,回衙後就自制了一隻臂弩,弩身裹了皮革,既輕巧又隱蔽,乍一看,倒像是尋常的護腕或裝飾。
從那以後,但凡出門,必有一發弩箭壓在弩匣裡,一按機擴,便能發射。
那前來刺殺的寮族人,便是死在了這玩意兒上。
樂無涯知道,現在仍是有人尾隨他的,卻已不是由他一手調·教出來的裘斯年。
裘斯年有圜獄要管,有四海八方送來的巨量情報要匯總成冊,還要篩真辨假、呈遞御前,怕是忙得連飯都沒工夫吃。
項錚能派出他跟蹤自己一兩日,已算是對自己格外關照了。
眼下這位,本事顯然差得多。
……至少上房的本事是沒有的。
樂無涯哼著小曲,牽著二丫,悠悠地出門遛狗。
臨走前,他正瞧見仲飄萍拎著小水壺,在廊下伺候幾盆茶花。
樂無涯眼前一亮:“哪裡來的‘思無涯’?”
仲飄萍見他來了,起身答道:“大人走後,南亭的孫汝縣令寄來桐州的,說是新育的品種,贈您賞玩。”
孫汝在人事上可聰明得很。
茶花一年一開,他一年一送,既提醒樂無涯記著他這號人,又不動聲色地抱緊了這條大腿,可謂穩賺不賠。
樂無涯歪著腦袋欣賞比較了一陣,突然伸手,掐了開得最盛的一枝,撒腿就跑。
仲飄萍叫都叫不及,握著小水壺發了會兒呆,便恢復了面無表情的樣子,把只剩禿枝的花盆挪到了一邊去,繼續澆其他的花。
不多時,楊徵抱著一包樂無涯愛吃的炒瓜子路過,掃了一眼,頓時大驚:“怎麼少了一株?”
自從遭逢家變,仲飄萍就無師自通地練就了極嚴的口風。
他“口風嚴”的表現,便是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被鳥叨走了。”
這“思無涯”現下是一花難求,他們之所以千里迢迢地把這幾盆嬌貴的花從桐州搬來上京,就是想著大人可以拿這花做做人情,既風雅,又拿得出手。
楊徵正心疼著,聞言一愣:“鳥?”
仲飄萍伸手往天上一指:“沒看清楚,彷彿是隻烏鴉。”
上京烏鴉的確多,仲飄萍態度又異常平靜,楊徵不疑有他,只得嘆道:“上京真不愧是上京,烏鴉都比別個地方兇嘞。”
……
六皇子素有儉樸之名,府邸內侍從不多,庭闊人稀,暮色四合之時更顯清寂。
姜鶴正坐在廊下擦劍,耳畔忽聞一陣異常風聲。
他單手按劍,立時起身檢視情況。
院落中央,落著一枝拔去了箭頭的弩·箭。
箭尾還纏著一朵嫣紅茶花,花瓣上猶帶清露。
姜鶴好奇地拾起來端詳片刻,又望向牆頭彼端,若有所思。
這樣的天色,半明半晦,恰是小將軍教過他的“襲殺良機”。
若不是那萬裡挑一的眼力超群之人,在這樣的天色裡,怕是連挽弓的動作都看不清。
而這樣去了箭頭的箭,他前不久剛射出去一支。
於是姜鶴低下頭去,細心檢查起那根箭矢來。
這一看,就被他看出了些名堂。
箭管中空,藏信其中,最是便利。
無涯堂內,項知節讀戶部文書讀得累了,想推開窗戶透一透氣,只見姜鶴獨自一個站在院落中央,背對著他,不知在做些什麼。
項知節溫和問道:“姜侍衛在看什麼?”
姜鶴抬起頭來,語氣堅定:“看聞人大人送給六皇子的花與信。”
項知節:“……”
他一個前撐,瀟灑流暢地從窗戶裡徑直跳了出來。
姜鶴並不作他想,只想道,好身手。
可待項知節展信讀罷,他面上溫潤之色便漸漸沉鬱了下來。
掩卷沉思半晌,他對姜鶴道:“姜侍衛,幫我個忙吧。”
……
兩日後,樂無涯準時赴宴,並帶去了“思無涯”一盆,權作伴手禮。
右都御史正在外巡鹽,席間主賓便是樂無涯,陪席的有右僉都御史許英叡,兩名豫州道御史,以及一名負責記錄的經歷司官員。
宴確是小宴,氣氛也挺和樂。
大家都不是什麼初入官場的新手,虛與委蛇的本事早已個個修煉得爐火純青,裝也能裝出個賓主盡歡來。
只是在聽樂無涯介紹那盆茶花的名字時,眾人還是沒能忍住,流露出了一言難盡的面色。
樂無涯假裝看不懂,興致勃勃地解釋來歷:“這花乃是戚縣主培植的。”
眾位御史打著哈哈,豁然開朗。
這就不奇怪了。
……不對,戚縣主怎麼會與此人相熟?
對此,樂無涯的解釋是:“戚縣主說,我與她的一位故人很是相似。”
樂無涯說的都是實情,而且也不必隱瞞什麼,有心人一查便知,遮遮掩掩,反倒啟人疑竇。
見他態度輕鬆,有問必答,眾御史只覺這人心實,而且與他們以為的謀算深沉之人相去甚遠,說話時眼中帶笑,言談舉止中頗有幾分疏朗快活的少年氣息。
至少目前看來,此人與那樂無涯只是形貌相似而已,心性卻是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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