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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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漸卸下心防後,眾御史相談愈歡。
小菜與酒也絡繹地送上了桌。
樂無涯見酒之後,眉心一皺,似是為難,轉頭看向王肅:“大人,可否允下官以茶代酒?”
王肅在自己家中,亦是高冠博帶,形容莊重。
即便是飲酒,也要擺出正襟危坐的端肅模樣。
聞言,他問道:“為何?”
樂無涯坦然作答:“下官酒量奇差,若是一時飲醉,鬧出麻煩來,明日還怎麼有臉面和眾位同僚相見呢?”
他說話有趣,席間發出了一陣善意的鬨笑。
王肅沉吟。
樂無涯是上京出了名的擅飲之人。
而據江南、南亭、桐州三方打探而來的情報,這位聞人約大人酒量極小,因此滴酒不沾。
王肅自詡閱人無數,又曾親眼見過樂無涯一人喝倒七八名官員的壯舉,知道醉酒的狀態,是極難裝出來的。
此人連唇上痣都與樂無涯如此肖似,若真是野鬼上身,豈能不帶半分舊日習性?
一旦此人借酒裝醉,有這許多雙眼睛盯著,不信他不露出破綻。
且就算他所言不虛,當真酒量淺薄,酒後吐真言,反倒更妙。
“御史出巡自當持重,私宴之上又何必拘禮?”王肅淡然道,“飲一杯無妨。”
頭兒都這樣說了,底下的人自是紛紛稱是。
樂無涯抿一抿嘴,端起眼前酒杯:“那,諸位同僚,獻醜了。”
一杯水酒下肚,樂無涯含著微笑,環顧了席間眾人一番,隨即咕咚一聲出熘到了桌子底下。
眾御史:“……”這酒量也太差了吧!
大家面面相覷一陣,右僉都御史許英叡忍笑扶他:“守約還真是個實在人,我還以為是謙辭,誰想他當真……當真……”
喝醉了的人身子極沉,許英叡生就一身文人骨頭,又不好中途撒手,咬著牙死拖活拽,硬是把他抱坐回了座位上。
待把樂無涯安頓好,許英叡出了一身薄汗,剛拿袖子扇了兩下風,便察覺樂無涯唿吸急促,面色微紅,頸間有異。
待他伸手解開衣領細看,不由大驚失色:
樂無涯的脖子、胸口,不知何時,竟蔓延開了大片大片的紅疹!
御史們:“……”
天老爺。
他們只是來赴場宴會而已,誰想會惹上此等禍事?
聞人僉憲年輕有為,前途無量,可千萬別死在這裡啊!
到底還是王肅見多識廣,又通些醫理,猜想這怕是酒食相沖,引發風疹,又想起這大抵是自己勸酒所致,不禁心有慼慼,急喚小廝去喚樂無涯的隨從,又令眾御史散開,莫聚作一團,免得悶了他。
大家也覺得尷尬,取水的取水,賞花的賞花,各自忙各自的去了。
見眾御史聽話散開,王肅垂目看向眉頭微蹙、滿面潮紅的樂無涯,壓低了聲音問道:“你是誰?”
他目光如炬,觀察著樂無涯的每一個微小表情,務求從中看出些端倪來。
“我是……”樂無涯昏昏沉沉,“我……”
王肅靜心聆聽。
樂無涯竭力把渙散的目光集中在王肅臉上,忽的一笑,衝他勾了勾手指。
王肅附耳過去。
樂無涯一臉神秘,在他耳邊小聲道:“我是你阿爸。”
王肅:“……”
他好脾氣地寬恕了樂無涯的無禮,繼續用誘哄的語氣道:“你是樂無涯嗎?”
“連你阿爸的名字都記不清楚。”樂無涯含嗔帶笑,一拍他的腦袋,“不孝之子!”
王肅額上的青筋跳了兩跳。
但此人先前有言,他喝醉了酒,是容易言行無狀的。
自己還親口說過“私宴不必拘禮”,此時自是不好同一個酒鬼計較,只好硬生生嚥了這口氣。
他面色如鐵,輕聲問道:“你是如何俯身到這具身體上的?”
此話問得甚毒。
樂無涯注視著他,仿若無知,鴉羽似的長睫垂下,乖巧地想了一陣,開口道:“……我也不知道啊。我是被人請回來的,我其實不大想回來,但有人掛念我掛念得緊,就比如大人您——”
王肅濃眉皺起。
……他聽不懂。
因為眼前的聞人約嘰裡咕嚕地說起了景族話,且語速奇快無比。
聞人約本就是景族出身,酒後說景族話,合情合理。
只是他半個字都聽不懂,就實在可恨可惱了。
樂無涯是容易酒後吐真言,但又不是喝醉了就變成了純粹的傻瓜。
在親近的人面前,他撒嬌撒潑,全情信任,無所不為。
可怎不見他對著帶厚禮前來賄賂他的陳員外好言好語,親暱獻媚?
樂無涯對著一臉迷茫的老匹夫,痛痛快快地說盡了想說的話。
只是對著這麼張老臉,著實倒胃口。
樂無涯勐地伸出手來,一把扯掉了他的帽冠,對著帽內大吐起來。
……徒留王肅渾身僵直、臉色鐵青。
王肅年歲漸長,年少時就不算茂盛的頭髮,如今愈發稀疏,因此他平日在家也戴著頭冠,只因他冠中自帶一頂精心編織的假髢。
樂無涯伸手一揭,那一顆禿頭頓時大白於天下。
幾絲殘存的頭髮在他頭頂迎風招展,甚是可憐。
同僚們:“……”
這說不了什麼了。
聞人僉憲是真的實誠人,說獻醜,就是真的獻醜。
只不過獻的是王大人的醜。
正在後院餵馬的華容聽說樂無涯出了風疹,亦是大驚,匆匆趕來時,宴席上已是兵荒馬亂。
許英叡憋笑憋得焦頭爛額,腮幫子都咬酸了,見樂無涯貼身僕從到來,急忙招手:“快來瞧瞧你家大人,要不要緊?”
華容扶著渾身發軟的樂無涯,一面動作嫻熟地喂他喝下熱水,一面誠懇致歉:“擾了諸位大人雅興了,我家大人實在是不勝酒力……”
大人自然無事。
只是大人喝不得羊奶,一飲就要出風疹,所以他在入席前,先滿飲了一杯羊奶而已。
經此一戰,上京怕是再沒有官員敢請樂無涯飲酒試探了。
萬一人嘎嘣一下死過去,誰來負責?
王肅本有心留他在府,傳召醫生,趁著這功夫,再一探虛實。
此刻當眾現了個大眼,王肅方寸大亂,再要強留反倒顯得詭異,便作大度狀,道:“帶你家大人歸府吧,是老夫考慮不周,叫聞人僉憲吃苦了。我準他兩日休沐,告訴你家大人,還是那句話,私宴不必拘禮,席間皆是同僚,切莫掛懷。”
樂無涯當然不會掛懷。
被當眾掀了假髮的又不是自己。
王肅自然不知道樂無涯心中的小九九,揚聲喚道:“卜欣,搭把手,送一送聞人僉憲,確保他平安到家,再來報我。”
卜欣乃是王肅的一名近侍,頗為得力,領命後便與華容一人一邊,扶著樂無涯向外走去,將他在馬車上安頓好,旋即策馬揚鞭,向聞人家的新府邸趕去。
然而,行至半路,馬車內樂無涯的喘息聲愈發厲害。
華容一臉的憂心忡忡:“卜兄,我家大人怕是難受得厲害了,如今實在受不得車馬顛簸。不如就近找一處客棧,先將我家大人安置下來,煩勞您看護一二,我去尋個大夫來。您看如何?”
這要求合情合理,卜欣自是應下。
馬車在“悅來客棧”的招牌底下緩緩停住了。
華容匆匆離開,卜欣在旁看護樂無涯。
不多時,華容果真引了一名身背藥箱的大夫前來。
那大夫青衫磊落,年輕得很,藥箱上“懸壺濟世”四個字寫得端端正正。
“多虧卜兄照應。”華容在門外拉著卜欣千恩萬謝,聲音恰到好處地傳到屋內,“大夫說,我家大人不宜挪動,今夜就在此將養了。”
卜欣聽說今夜聞人僉憲就要在此休息,不好繼續陪侍下去,便回了幾句客套話。
在兩位在一門之隔外虛情假意地寒暄時,身著大夫服色的項知節舉目四顧,發現床榻之上,竟是空蕩一片。
忽然,一雙軟而熱的手臂自後環住了他的腰。
他低下頭去。
而樂無涯的聲音自他身後傳來:“哈,抓到你啦!”
項知節將手指搭在他溫熱的手背上,動作珍吝異常地拂了兩下,將聲音放到至輕,生怕驚了樂無涯:“大人不是喚我……去左都御史家中救你嗎?”
“騙你的呀。”
樂無涯眼睛極亮,好似落著散碎的星子,吐息中微帶酒香。
“到了上京,下官還沒與六皇子好好見上一見,實是思念。”
樂無涯歪著腦袋,輕言細語:“……殿下,好歹救我一救吧。”
第246章 客棧(一)
項知節一個俯身,將胡天作地的樂無涯背了起來,不容分說道:“老師,先吃藥。”
項知節身上那間半新不舊的大夫服飾,連同那個樟木藥箱,都是姜鶴搞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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