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365頁

3,064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不、不說了。”項知節沮喪地別過臉去,把織針挪得更遠了些,怕樂無涯看不見,扎著了他,“您如何選,是、是您的事,小六身為學生,不、不敢置喙。”

樂無涯:……嘿。

他還沒生氣夠呢,他倒先委屈上了。

樂無涯跟裴鳴岐、項知是和聞人約都吵過架,唯獨與項知節,還是大姑娘上轎頭一遭。

可見他們兩個都不大熟練。

見項知節悶聲不響,樂無涯隔著被子,在他嵴樑上輕輕戳了幾下。

即使羞惱萬分,項知節還是冷冷地轉過了半張臉來。

……生氣歸生氣,老師招唿,不能不搭理。

不搭理,有違師生之禮。

也有違他心。

項知節冷著臉問:“您,您若……您要做什麼去?”

樂無涯在他背後陰惻惻道:“不投胎了,做個水鬼,蹲在水底,索你的小命。”

項知節一愣,還沒來得及凍上的心立即被一道春風吹得軟了下去。

他追問道:“在哪條河,哪道水?”

“我怎麼知道?”樂無涯隔著被子,把下巴搭在他肩上,“你且走遍天下,見哪裡風景如畫,就下去泡一泡,我會來的。”

他故意壓低聲音,作猙獰狀:“我就會像現在這樣,抱住你的腰……”

誰想,他的恫嚇還未說完,就被項知節一把撲倒。

被子散開,露出了樂無涯尚帶笑意、因著酒意微微泛紅的臉。

項知節託了一下他的下巴,低頭親吻了下去。

他天生血熱,嘴唇也是軟而燙的,透著微微的熱力,帶著樂無涯的頭臉也一併灼燒起來。

待二人唇舌交纏一會兒,項知節氣喘吁吁地直起腰來,認真宣佈:“……學生也會……會像現在、現在這樣,對待老師的。”

樂無涯想,失算。

世上怎麼會有輕薄水鬼的人。

當真是人心險惡。

他虛虛眯著眼睛,打量著面前的項知節:“驛館那夜,是誰說過,若我神志不清,便不願煳塗著來麼?嗯?”

“我輸了。”項知節規規矩矩地保持著和他的距離,將“輸”字咬得鄭重其事,“是老師贏了。”

這話恰好搔到了樂無涯的癢處。

他品味低下,生平最喜歡別人在他面前俯首認輸。

聞言,即使心知太過優容、不利教師威嚴,樂無涯還是笑嘻嘻地誇獎道:“懂事。”

二人衣衫俱亂,有一縷頭髮還在半空中纏在一起。

這顯然不是個夸人“懂事”時的好場合。

項知節面頰盡皆紅透,連掐道珠的手指都隱隱泛起紅來,整個人幾乎要自燃起來。

樂無涯喟嘆:“這麼懂事的孩子,怎麼偏要在我身上犯傻?”

項知節抿著嘴,乖乖地接受了批評,又固執地補充了一句:“說定了,到那時,您一定要拖我下去,不要捨不得。”

樂無涯咂咂嘴:“胡話連篇。睡覺睡覺。”

項知節“嗯”了一聲,把還差一點便能完工的襪子拿到手裡,飛針走線,快速收尾。

他面上不顯,心中卻實在忐忑。

老師分明是看出什麼來了,可為何不追根究底?

老師素來是很疼他的。

項知節最擔心的,便是他在自己面前強裝無事,背地裡卻要去找尋別的方法來破局,更怕他真找到了辦法,當真把壽命還給了自己。

沒有老師,他要長生做什麼?

項知節便在這樣的憂心忡忡中完成了一雙新襪子。

他伸手進老師的被子,摸了摸他的腳踝,發現不涼,便將襪子疊好,俯身搭在了他的靴筒上。

背對著他的樂無涯忽然道:“哎。你叫什麼名字?”

項知節:“……?嗯?”

這問題著實古怪,沒頭又沒尾。

即使是對樂無涯萬分瞭解的項知節,也有些困惑了。

當項知節疑心樂無涯是在夢囈時,卻見他扭過臉來,清清楚楚地又重複了一遍問題:“問你呢。你叫什麼名字?”

項知節心中還惦記著老師會不會還壽數的事情,心下警惕,更加不敢亂答:“老師問這個做……做什麼?”

樂無涯窸窸窣窣地重新背對了他,懶洋洋道:“不說算了。”

項知節不知何處得罪了老師,不解其意,也不敢深問,只好躡手躡腳地起身,褪下外衣,只著一身中衣,在樂無涯身邊躺下,閉上了眼睛。

然而,在將睡未睡時,項知節想起一事,念頭一動,陡然彈坐起來。

——那是還在桐州的時候了。

他將一顆真心原原本本地捧出來給老師看,老師卻是將信將疑,只說“我等你以天下聘我”。

項知節是樂無涯最好的學生,自知得寸進丈的好處,便主動親了一下老師的額頭。

那時,他問樂無涯:“這算是納采了嗎?”

……“六禮”之中,納采的下一步,是什麼……?

項知節注視著樂無涯的背影,眼中浮出不可置信的熱切的光。

光變成了火。

他小心翼翼地湊過去。

他知道今晚上他的舌頭格外不聽話,索性把語速放緩,因而聽來字字溫柔而情重:“老師,學生名喚項知節,字修竹,小字逢君,是癸酉年冬月廿三,亥時整降生的。”

回應他的是均勻的唿吸聲。

項知節珍重地環住他的腰。

他不想吵老師睡覺。

於是,他歡喜地小聲在心中一遍遍重複。

項知節,修竹,逢君。

樂無涯,有缺,阿狸。

一個癸酉年十一月二十三,亥時整降生。

一個丙戌年二月初二,酉時二刻降生。

自從從赫連徹那裡知道了老師真正的生辰八字,他便偷偷合過一次。

他二人是年命相生、五行互補的上等婚配。

……唯獨要防著長輩作梗。

聽到自己身後益發急促的唿吸聲,樂無涯的心情甚是愉悅。

很好,壞孩子今晚不用睡覺了。

反正他壽數無損,又年輕力壯,少睡一宿也無妨。

使了壞的樂無涯心情放鬆,很快睡了過去。

而在二人身居客棧、同臥一榻時,解季同正侍奉在守仁殿中。

薛介匯報了在王肅府宅小宴上的情形,聽得項錚大笑不止:“老王頭,一把年紀,被一個後生扯了頭髮?明日他上朝來,朕定要瞧個究竟!”

見他如此爽朗的笑法,乍一看,倒像是個性情中人。

但無論是薛介還是解季同,都深知其為人,因此只是微笑應和,並不會因此放鬆分毫。

項錚一邊笑,一邊用手帕擦去了眼角的淚花。

“玉衡。”

解季同拱手道:“臣在。”

項錚的語氣中甚至還帶著殘存的笑意:“朕派你去訓誡益州知州呂德曜時,你親眼見過聞人約。你明知他像誰,卻贊他為人中龍鳳,這是何意啊?”

第249章 大罪(一)

解季同行雲流水地撩袍跪下:“回皇上……”

他早知會有今日。

自聞人約入京那日起,他便在心底將這場對答推演了千百遍。

可事到臨頭,他竟鬼使神差地回了實情:“聞人約,確與樂無涯有幾分相似。然而,其人有青松之骨、明月之心,更兼經緯之才……臣實不忍見連城璧玉,因此而碎啊。”

項錚笑:“你當朕是老煳塗了?只看皮囊,不看才能?”

“皇上自是聖明燭照。”解季同道,“只是當年,樂無涯造罪八十二條,惹得朝野震動,卻未經明正典刑,便瘐死獄中。朝中恨他者欲食其肉,懼他者夜不能寐。若有一個人與他樣貌相似至此,難免要惹來口舌非議,甚至是無端攻訐。臣恐陛下尚未得見真才,明珠已然蒙塵,熟慮之後,才決意緘口不言。”

他頓了頓:“況且……臣亦有私心。”

項錚看出了他的猶豫掙扎,語氣仍是慢悠悠的,難辨喜怒:“玉衡,你我君臣肝膽相照,有話直言,無需吞吞吐吐。”

“昔年,樂無涯的十五樁大罪,乃是由微臣親自檢舉;而今,若今日再由臣指認誰像他……難免有搬弄是非之嫌,倒像是專與相似之人過不去了。”

說到此處,他的語氣中恰到好處地添了一些自嘲:“臣雖是日夜侍奉在皇上身上,到底是凡人一個,戀棧清名,不願因口舌而落得一個佞臣罵名。”

守仁殿內就此安靜了下來。

解季同低垂雙目,滿心倦怠。

“我不願意”四個字,被他說得如此迂迴復雜。

莫說旁人,解季同自己都覺得累。

皇上自然是聖明無雙的。

所以,他得幫他把“不納人才”的鍋推到其他官員的嫉妒心上。

他還得自汙,說是自己貪戀名聲,不願背鍋。

字字句句,都是往自己心口扎刀子。

在一片壓力十足的寂靜中,解季同竟難得地走了神。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