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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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是應付皇上每日心血來潮的提問,就夠解季同心力交瘁的了。
而那樂無涯,不僅要辦公事俗務,要討好皇上,還一力創下了長門衛,以及圜獄這個皇家專屬的私刑機構,瀝盡心血,最後被長門衛反噬,死於圜獄,當真諷刺。
項錚緩緩道:“……鄭邈倒是同朕講過實情。”
解季同唿吸一滯。
皇上的意思很明白,分明是在敲打他:
不是所有人都瞞著他的。
大虞是有忠臣、直臣的。
……
要是樂無涯能聽到這番對話,必要叉腰大笑三聲。
樂無涯到底是和鄭邈有交情,提前提點了他幾句,叫他在稟奏時點上一句“聞人約與樂無涯極是相似”,算是鄭邈提前鋪好了路。
至於解季同,愛死不死。
一顆棋子罷了。
當年那人在背後推他進入那條早已為他規劃好的死路時,可是沒講半分情面。
解季同啞然片刻,答道:“鄭三水性情忠耿,乃是一等直臣、朝堂砥柱。”
他只說了半句話。
既然您愛用直臣,那就多用,最好調到身邊來用,讓他日日懟著您,專挑著您不愛聽的話說。
只怕您要的是魏徵的嘴,卻無太宗的胸襟。
果然,皇上並未再讚美鄭邈,而是換了話題:“玉衡,你可知,樂無涯為何落得個身死的結局?”
解季同立即給出了標準答案:“此人不忠不孝、背情忘義,枉顧陛下栽培之恩,其罪當誅,其心當戮。”
“不只如此。”項錚輕描淡寫道,“他想弒君。”
解季同勐地一顫。
窗外新蟬初噪,高一聲、低一聲,聒鳴不休。
一陣挾著暑氣的風自半開的窗縫鑽入,簌簌翻動了桌案上的書頁。
此時此刻,書頁的輕響落入解季同耳中,也化作了悶雷聲聲。
“皇上,這……”
解季同驚異萬分:“臣……微臣實在不知啊!”
“玉衡,莫要慌張。”項錚偏身下榻,扶起了冷汗涔涔的解季同,安慰地在他手臂上拍了一拍:“你確實不知。”
“他做事素來乾淨。我將他軟禁在家,細細密搜許久,竟是半分證據都找不見。”
說到此處,項錚垂下了眼睫。
他從少年時,便被人盛讚龍章鳳姿。
如今,他雖已年過半百,卻仍有奕奕風姿,極長的睫毛一垂下來,便輕而易舉地將那涼陰陰的目光鎖在了眼眶中,愈發顯得像是兩渠深不見底的黑潭。
……若非抓不到一點實據,他何需發動滿朝文武,羅織那八十二條大罪,將他圍剿至死?
……
客棧中,躺在項知節身側的樂無涯,夢見了一段陳年舊事。
當年,他從鬼門關爬回來時,百思不得其解:
既然蒼天有眼,為何偏留他獨活於世?
後來,樂無涯日日面聖,與項錚談笑風生間,漸漸琢磨出了答案:
……這說明該死的另有其人。
當年的樂無涯,是被於副將生生從哥哥的懷裡搶來的。
而東宮太子項錚下令,隱瞞他的身份,將他養在樂千嶂身邊,以待來日。
樂無涯八歲時,項錚登基,改元“天定”。
待他十八歲時,出入宮闈,如入自家後院,頗得皇上青眼。
畢竟在項錚看來,樂無涯還不知曉自己的真正身世。
他這一身的戰創,皆是為了大虞落下的。
彼時的項錚,並不懷疑樂無涯的忠貞,併為自己養出了一頭乖順的狼犬而沾沾自喜。
但這不妨礙他的謹慎小心。
他們這位皇上,不好色、不煉丹、不信天象,不懼因果,一邊重用樂無涯,一邊在他每次入宮時,都使人不厭其煩地搜他的身。
一年三百六十五日,不曾有一日懈怠。
至於項錚身邊的人,更是經過了精挑細選,個個謹小慎微,不敢稍越雷池一步。
想讓他死,並不容易。
……說來怪不好意思的。
在被項錚察覺到的那次弒君之前,樂無涯其實還策劃過一次刺殺來著。
皇上在搬來守仁殿辦公前,他原先的書房,名喚九思堂。
天定十五年,在一場大雷暴中,剛修繕完成的九思堂忽遭雷噼,火流貫地,甚是詭譎。
皇上正在暖閣中小憩,乍見火起,一時慌亂,幸得在外間等候奏事的樂無涯衝入書房,背扶著皇上,逃出生天。
事後,皇上感其救命之恩,對他大大褒揚恩賞了一番。
但樂無涯卻並不歡喜。
他可是足足籌謀了兩三年!
在修繕九思堂的屋頂、要翻新瓦當時,當時的戶部侍郎想從中撈上一筆。
樂無涯便從旁暗暗敲邊鼓,列舉了好幾種瓦片,順口提到有一種青?瓦,便宜又漂亮。
至於其中含有磁石一事,他當然是閉口不談。
與其他官吏酒後閒談時,他又閒閒地提起了簷上裝飾的事,感慨道:“說起來,太宗皇帝即位時,甚喜以銅龍為飾。先帝呢,素行簡樸,又喜道家自然,便將銅龍換成了陶製螭吻。可是螭吻本為魚,即便再像龍,到底也不是真龍,皇上事父至孝,不忍改之,可我朝如今國富民安……哎,真是委屈皇上了。”
一名極喜拍龍屁的官員,聞之心喜,沒過幾日,以“顯龍威、聚文運”為由,奏請將屋嵴的陶質螭吻改為銅龍,以復古制,更顯尊貴氣派。
皇上甚愛焚香。
那時,宮外有春疫流行,樂無涯特請太醫院以醫藥入香,時時燻蒸,主治瘴癘風邪,兼避時疫。
太醫院乖乖擬來了方子。
果然,在沉香、乳香、艾葉、雄黃等之外,添了竹瀝浸泡過的三錢硝石。
……三管齊下,九思堂就被雷噼了。
這些事說來簡單,他從中斡旋,左右逢源,當真是耗費了無數心血,還冒著被人發現的風險,偷偷磨斷了銅龍龍舌垂下的、與地面相接的鐵絲。
然而第一道雷,落在了九思堂的西北角。
項錚休息的暖閣,好死不死,位於宮殿的東南角。
火勢雖是熊熊而起,蔓延極快,但只要項錚沒被當場嚇暈,回過神來,是絕對能逃出去的。
眼看皇上靠自己的雙腿也能跑出去,樂無涯只好捏著鼻子把他架了出來。
……總不能白乾一場吧?
看著皇上流水似的送到樂府的賞賜,戚紅妝哪裡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黃金百兩?”戚紅妝揶揄他,“你這買賣倒是穩賺不賠。”
樂無涯鼓著臉,把小元寶一隻只壘成小塔,又親手推倒。
他伏在滾滿元寶的桌子上,悶悶道:“再換個法子吧。”
第250章 大罪(二)
一次不行,再來一次便是。
但這事終究是太難、太難。
樂無涯須得小心周旋,儘量不牽涉到任何人。
非要牽涉的話,誰貪心,誰惡,他牽涉誰。
自出生到現在,他已拖累了太多人,事到如今,能少一個是一個吧。
樂家的親情,他舍了。
鄭邈這個知交,他遠了。
那隻小鳳凰,他索性是不要了。
小六、小七,也很久沒在一起談天說地了。
他親小人,遠賢臣,只與佞物相交,久而久之,便成了天下第一大佞臣。
樂無涯本以為他還有時間的。
直到那日晨起,他喝了一小碗粥,只是稍嗆了一下,便咳得停不住,直到嘔出了一小口血,胸中才稍稍鬆快了一些。
一旁侍奉著他的裘斯年眼疾手快,一把用帕子擦去了濺到桌子上的血,又將染血的帕子牢牢攥在掌心,眉眼裡凝著化不開的傷心,但終是一言未發。
戚紅妝本來在外院核對帳本,遠遠地聽他咳得厲害,便來看個究竟。
待她進屋來時,這一主一僕都是若無其事的樣子。
樂無涯甚至開始喝粥了,彷彿方才的咳血不過錯覺而已。
“又咳了?”她冷淡地轉向裘斯年,“阿四,家裡枇杷膏用完了,再買些回來。”
裘斯年垂首應是,姿態恭謹。
樂無涯從碗沿上方看著這二人,甚是無奈。
這兩人的身份,他都心知肚明。
這兩人也都知道他知道他們的身份。
偏偏他二人彼此互不信任。
裘斯年是個勤謹話少的,戚紅妝又是個冷麵冷情的。
這兩人十分相似,縱有萬千情緒,都不擱在臉上。
因此,裘斯年不信皇上親口赦免死罪、又賜其郡主榮耀的戚紅妝,會真心為樂無涯考慮。
戚紅妝也不信這個自五歲起就養在深宮裡的裘斯年,會頭腦清醒,知曉是非。
樂無涯曾委婉隱晦地各自勸告過他二人,都是自己人,何必相爭。
誰想,這二人一齊反過來勸說他,不要被對方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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