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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話說得如此動聽,待聞人約如此溫和,說到底,還不是要以情相誘,以退為進,好利用聞人約那滿腹的才華?
既是重情,又似無情,真真假假,到頭來追求的是最切實的利益,還能把所有人都哄得服服帖帖。
單論這一點來說,小六的確比小五更適合……
思及此,項錚主動掐斷了念頭,不再繼續想下去。
他極厭煩想到立嗣之事。
彷彿顯得他遲暮將死了似的。
接連聽到兩個兒子提起田秀才案,項錚不由得上了心。
孝子是該嘉獎。
民生之事,也應該多多關照。
只是這兩件事有些互斥。
——倘若真是上天垂憐,田秀才是因為誠心感動天地,其母方才病癒,那的確是一樁美談,只是還願的手段實在是有些過激,嘉賞一二,倒不打緊。
但倘若是遊方醫生治好了田母的瘧疾,田秀才卻錯信是神蹟所為,公然殺了自己的幼子祭天,便頗有幾分愚夫蠢漢的意思了。
……
而另一邊,項知節連帶著送來的點心,一道被打包丟出了青溪宮。
青溪宮的朱漆大門在他身後砰的一聲合上。
項知節抱著點心匣子,踉蹌往前栽了兩步,險些踩到一隻臥在宮牆陰影裡打盹的狸貓。
那貓受了驚嚇,“嗷”地一聲竄上宮牆,又三兩下跳到院內樹梢上,踩落了幾片樹葉,正巧飄落在他的肩頭髮間。
“殿下……”丹瓊提著裙角,從東角門走出,見狀噗嗤一笑,又趕忙板起臉,“恕奴婢無禮,您分明知道娘娘不喜什麼,以後就甭提了吧。”
項知節抱著點心匣子,說:“我也不想,這是父皇叫我送來的。”
丹瓊:“……您知道我說的不是這件事吧?”
項知節:“可昨天他真的摸了我這裡了。”
他抬起手來,撫了撫自己微微滾動的喉結,眉目含笑:“他說我的喉結,比以前大了許多。”
丹瓊:“……”她開始有點懷疑,六皇子是想念那符水蘸柳條子的滋味了。
這捱打還能上癮的麼?
項知節嘴角含笑,平靜地說出了讓丹瓊頭皮發麻的話,“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呢。娘娘還是早日習慣為好。”
言罷,他舉了舉手裡的匣子:“丹瓊姐姐,幫我換個點心匣子吧,就說娘娘收下了父皇的糕點,又贈了一份青溪宮的糕點給我。這樣,我好交差。”
丹瓊聽來有理,剛伸手捧過匣子,便聽他說出了後半句話:“……我也好把這些送去給聞人大人吃。他很喜歡父皇的糕點師傅的。”
丹瓊:“……”
這哪裡是邪祟。
分明是活祖宗。
第255章 孝道(四)
待吃光了一盤子酥萘花,樂無涯的病也不藥而癒。
他精神十足地跑去跟王肅請罪,那叫一個情真意切,滿心懊喪。
上座的王肅早已另換了一頂假髮。
然而,那髮套顯然是在倉促之下尋來的,與他的腦袋尺寸大不相合,古怪地從官帽下蓬了出來,襯得他像是一朵頭重腳輕的大蘑菇。
御史本就是個得罪人的活兒。
旁人嘴上不說,心裡總是避諱防備著的。
身為御史之首,王肅總是繃著張八風不動的冷酷面孔,一行一止、舉手投足,皆合法度。
這回,這位向來以“鐵面判官”著稱的都憲大人算是儀態盡失,每一根旁逸斜出的頭髮絲,都在破壞他苦心經營的威嚴形象。
偏偏是他自己犯了忌諱,先設私宴,又逼著聲稱不能喝酒的下屬喝酒,說破大天去,也是他沒理。
然而這又是皇上私下囑咐他去辦的事,他不敢聲張,只能自咽苦果,還得寬慰樂無涯:“身子無礙了吧?我這邊制了金銀花露配丹參,是清熱涼血的,且喝一盞再走。”
樂無涯乖巧道:“下官已大好了,勞都憲大人掛心。”
王肅:“……”他頂著這麼張故人面孔,語調輕浮,動輒撒嬌,實在令人不忍直視。
他端起茶盞,以掩飾面上一閃而逝的不自然:“豫州道的案件審得如何了?刑部已遣人來催過兩回了。”
“大人,下官此來,便是要與您商議此事。”樂無涯眼睛明亮如秋水,“下官想請命離京,親赴彰德府查勘此案,還望大人允准。”
“嗒”的一聲輕響,王肅將茶盞擱在了案幾之上,眼尾細紋微微收攏,冷冽的目光如刀般掃過樂無涯的面孔:“可是案情另有蹊蹺?”
他將“蹊蹺”二字咬得很重,暗含警告之意。
……他分明已囑咐過他,此案簡單,可速速辦結。
王肅對這位升騰極快的聞人明恪,還是有些瞭解的。
風聞此人斷案處事,頗有俠風,能哄得那幫升斗小民涕淚俱下,贊他是什麼“包龍圖轉世”。
他就偏要他知道,這世上,多的是田秀才這等煳塗公案。
律法就是律法,豈能容他快意恩仇,把公堂當做他沽名釣譽的名利場?
王肅自認已經將話說得極是明白。
可他為何還是要特立獨行,不肯聽從?
樂無涯無視了王肅流露出的不滿之色,抿了一點金銀花露,潤了潤喉嚨,隨即大方道:“非也。前日六殿下過府探病,問起此案,因為不涉人命,下官便簡略講了。六皇子對田母服的偏方甚感興趣。奈何刑部、戶部各有分工,戶部之人想要調閱案卷、提審人犯,總有諸多不便,便託我去查上一查。”
“……明恪。”王肅端起茶盞,神情有些冷淡:“你可知私下與皇子往來,交接政事,是何等罪名?”
樂無涯一臉純潔:“可這是皇上口諭,允准六皇子察查此事呢。”
……王肅一口茶險些嗆在嗓子眼裡。
“下官到底不敢擅專。”樂無涯適時躬身,極其恭敬,“於是特來請都憲大人定奪。”
……定奪?定奪什麼?
皇上都知道此事了,哪兒還有他王肅定奪的餘地?
王肅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一聲深沉的喟嘆來:“明恪,並非是我刻意刁難於你,你初入上京,做事還是謹慎些為好,隨意攀交皇室中人,極易惹火上身。你可明白?”
樂無涯面上的恭謹是十足十的誠懇:“下官受教,多謝都憲大人指點。”
王肅:“……”他如此乖覺,多訓他兩句,反倒像是自己嚴苛待人了。
他只得忍住一腔憋悶,擺一擺手:“去吧。”
樂無涯飲盡金銀花露,拱手道了謝,步履輕快地走出理政主廳,回頭望向那“肅政飭法”的匾額,微微一笑。
老王頭,拿一份案卷來,就想拿捏我?
雖說你老得頭都禿了,但到底還是嫩了點。
他斂袖負手,快步進入簽押房,召來豫州道御史,簽發出京文書。
他面上輕鬆自在,腦中則是風雲變幻。
在他面前,總共擺著三盤棋。
第一盤棋,與他對弈者,乃是五皇子。
因著前段時日小六的一通謀算,令五皇子見罪於皇上,背上了個“不悌”的壞印象。
樂無涯正是藉著這一盤殘棋,就勢下了下去。
五皇子宛如驚弓之鳥,終日惴惴惶惶,眼見自己入朝,外貌又與故人頗為相似,必然起疑。
對他來說,這是抓住他六弟小辮子的大好時機。
趁著皇上賜宅邸給他、新府人手短缺的時機,五皇子立即巴巴兒地送來了眼線,以探虛實。
那麼,叫五皇子耳朵裡能聽到什麼,便全憑樂無涯的心意了。
這一盤棋不難下,只需潤物無聲地打入其中,傳遞錯誤的情報,再慢條斯理地推至腹地,五皇子便會自亂陣腳。
與他對弈的第二人,則是王肅。
王肅此人,貌肅心窄,最喜歡一切按部就班,最恨的便是“變數”二字。
在他看來,案卷該按年份歸檔,奏章須依格式謄寫,就連每日上衙途中邁的步子,都恨不得要拿尺規量出個合適的步距來。
單是如此,樂無涯不至於當年臨死了還要揍他一頓。
關鍵是,對王肅而言,“規矩”這個詞,是可以因人而異的。
皇上想殺樂無涯,那他就能拼湊出好幾份他通敵的罪證來。
那段時日,說來還挺有趣。
王肅捏造幾份假證,樂無涯便要借勢而為,攀扯進幾名同樣涉罪的官員。
且不比王肅的信口雌黃、牽強附會,他是有真憑實據在手的。
宗曜的叔叔與兄長,便是王肅企圖給他扣“傷化虐民”帽子時,被他順嘴拉進漩渦裡的。
樂無涯說,對啊,我傷化虐民,宗家那叔侄倆跟我一起幹的,我這裡還存了證據,要看嗎?要看的話,您先別急,先記錄在案,呈報御前,拿了皇上旨意給我看,我就馬上招供,坐實了我的罪責,讓王大人交差,好不好呢?
那段時日,他們倆一人在牢裡,一人在牢外,針鋒相對,鬥智鬥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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