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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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身處牢獄中的樂無涯,生生折磨得王肅掉了好幾斤肉,頭髮更是成把成把地掉
樂無涯生生把王肅強加在自己身上的罪孽,羅織成了一張滔天巨網。
恐怖的巨網陰影籠罩在了大虞大小官員的頭上,駭得他們惶惶不可終日,恨不得灌他一杯毒酒,叫樂無涯趕緊暴斃了事。
說起來,他承認得最痛快的一樁罪名,便是項知節指證他偷盜昭明殿後的橘子。
從王肅口中聽到這個罪名的時候,樂無涯愣了一愣,繼而露出了多日來難得一見的虛弱笑容。
“啊,這件事我倒是真幹過。”樂無涯捧著臉,悠悠然道,“我還偷過皇上的玫瑰餅、茯苓糕,王大人要不一併寫上吧?”
審到後來,王肅連心氣兒都被樂無涯生生熬沒了,一見到他,便擺出一副苦瓜臉來,頭頂稀疏得都能數清有幾根毛了,瞧得樂無涯暗笑不已。
這樣的人,分明是旁人的喉舌、觸手,哪裡是什麼真正的奉公守矩之人?
而對王肅這樣的人而言,除了“皇權大過天”外,“有嫡立嫡,無嫡立長”便是顛撲不破的第二真理。
立賢?
對不住,祖訓裡沒提,那就不應該有。
他的屁股,堅定不移地焊在了皇上與五皇子那裡。
以樂無涯的性情,他自知在這樣的人手下幹事,自己永遠討不了好。
那何必還要順著他的心意?
只需要借五皇子的嘴傳話,再拿他最崇敬的皇上壓制他就是。
樂無涯和顏悅色地與豫州道御史商議出行事宜,腦中則在下著第三盤棋。
這盤棋就有些棘手了。
畢竟對弈者是皇上,需得以柔克剛,徐徐圖之。
現在,皇上已經從小五和小六那裡分別聽過一遍案情了。
以項錚的性情,他該是傾向於給田秀才賞賜旌表的。
畢竟在“不把兒子當人”這件事上,這位皇上與那位秀才,可謂是惺惺相惜。
將三盤棋的邏輯各自理順,樂無涯打點行裝,縱馬奔赴彰德府。
十五日後,暑氣正盛時,樂無涯方姍姍歸來。
他將時日拿捏得極準。
在此期間,五皇子又趕上了初一匯報公務的日子。
項錚又按例問了一遍:“此案都察院還未審結?”
五皇子已知道了樂無涯離京前往彰德府,替小六查案之事,便當著皇上的面,暗暗地點出了此事。
但見項錚無甚反應,五皇子便猜想,知節素來辦事妥帖,八成是已經在父皇這裡過了明路了。
在項知節冒頭前,項知允死都沒想過自己會有和兄弟相爭的一日。
他實在是不善此道。
笨拙地上眼藥無果,他只好硬著頭皮,站在田秀才的角度,又大肆鼓吹了一番孝道大過天的道理。
……不吹不行。
田秀才此案,恰與他的利益相符。
要是他站在那個被摔死的幼兒的角度說話,那豈不是說其父不慈?
他是傻了才會去觸這個含沙射影的黴頭。
項錚的反應則是淡淡的:“知道了。”
他早已向禮部調閱了彰德府旌表,只等都察院那邊有了定論,便御筆批示,昭告天下。
……
樂無涯回京那日,便被直接拎來了皇宮,並在守仁殿外遇見了同樣等候傳召的禮部尚書常遇興。
常遇興不大敢直視他的面孔,只平和地打招唿:“聞人僉憲,回來了?”
“回來啦。”樂無涯眉眼含笑,是個極討老人家歡心的喜相,“上次與常尚書相見,還是在景族使者來訪的時候。那時,下官初入皇城,實是惶恐,多謝常尚書寬慰下官。”
常尚書:……你別惶恐,我先惶恐。
但他的心腸還是被他那活潑的語調催軟了些:“聞人僉憲此來,是為著回稟彰德府田有德之案吧?”
“是呀。”樂無涯溫聲軟語,“都察院覆核案件,至多不得超過一月。今天恰好滿了一月之期,所以,王大人叫我不必回衙了,先遞牌子入宮,向皇上稟告,免得遷延時日,耽誤了定案。”
常遇興:“……?”
是他的錯覺嗎?
他怎麼感覺,聞人約是掐著點回來的?
常遇興是個實心眼的善良老頭子。
按他的想法,姓田的唸了幾十年詩書,全都念到狗肚子裡去了,科舉的時候一腦袋漿煳,寫不出什麼驚天地泣鬼神的好文章來,向菩薩許願的時候倒是精猾似鬼。
若是真孝順,就該把自己的命許出去,許自己兒子的算怎麼回事?
但想要在朝中屹立不倒,靠的是揣測上意,而不是一腔正義。
他自己的心意和想法,恰恰是最不要緊的。
思及此,常遇興壓低了聲音:“明恪,聽老夫說一句話吧……皇上他老人家想樹一個孝道榜樣,你可懂得?”
樂無涯露出了漂亮乖巧的笑顏:“多謝常尚書指點。下官懂得。”
見他如此受教,常遇興鬆了一口氣,讚許地點一點頭。
這時,先前議事的官員退出了書房。
皇上特地點了樂無涯,叫他先入殿稟告。
常遇興立在門外,正在整理衣襟上的皺褶,準備隨時聽宣入殿,就聽得樂無涯清朗的聲音從殿內傳來:“臣要彈劾彰德府知府寇淳,虛報旌表,欺君罔上!”
常遇興腿一軟,差點從臺階上摔下去。
我的三清老祖啊!
你到底聽懂了什麼?!
第256章 孝道(五)
守仁殿內。
項錚端坐如鐘,不動如山:“平身。起來說話。”
待樂無涯起身,他卻不急於追問彈劾之事,反是話鋒一轉:“六皇子叫你查的事情,如何了?”
尋常御史,若發現皇上對自己的參奏漠然置之,不是義憤難平,便是沮喪頹然。
但樂無涯卻極能沉得住氣。
皇上問什麼,他答什麼就是了。
“回皇上。”他道,“那並非什麼家傳秘方,而是一個名叫蘇三白的遊方郎中,自滇南帶來的藥粉。”
這蘇三白,本是個半吊子郎中,醫術稀鬆平常得很。
一年半前,他路過滇南瘴癘之地,不幸染上惡瘧,被折騰了個七葷八素,高燒昏厥,險些橫死在路上,是當地山間居住的一個小部族的族人將他拖了回去,灌了藥,才叫他撿回一條命來。
他吃的藥,是當地人從一棵“神樹”上切下來的樹皮磨成的藥粉。
滇南瘴毒兇險,本地人患了瘧疾,往往會拖著病體,到“神樹”下誠心誠意地祈禱,以求樹靈庇護,得到“神樹”允准後,才敢小心翼翼地刮取少許樹皮,煎湯服用。
這藥粉,被小部族的人稱作“鬼搖頭”。
蘇三白壓根兒不信這些。
待病體初愈,他就跑到“神樹”底下,老實不客氣地刮禿了能刮到的所有樹皮,捲包跑路了。
在蘇三白眼裡,這一小股滇民對“神樹”的敬畏簡直愚不可及。
他的瘧疾絕對不是被所謂“神蹟”治癒的。
關鍵就在這“鬼搖頭”上。
他看中了這東西的價值,躊躇滿志地想用它發上一小筆橫財。
但凡碰上個得了瘧疾的達官貴人,急需救命藥,他把這“鬼搖頭”獻上去,何愁沒有大富貴?
然而,“鬼搖頭”並沒給他帶來想象中的收益。
蘇三白第一次出手,便是替一個富商家的小少爺治療瘧疾。
他滿懷信心,連拿到錢後去吃什麼喝什麼都想好了。
誰想這玩意兒甚是古怪,一服藥喝下去,小少爺非但沒見好轉,反是耳鳴目眩,哭號不止。
蘇三白也是個廢物點心,一看出現了意料之外的情況,登時原形畢露,冷汗狂冒,高人的架子也端不下去了,面對家屬的詰問更是一問三不知,連“十八反”這等醫家常識,都支支吾吾地說不明白。
富商看出了他的草包本質,大發雷霆,命人將他亂棍打出,險些打折了他一條腿。
經此一劫,蘇三白學乖了,忍痛放棄了囤積居奇的打算,轉而低價把藥賣給一些得了瘧疾的平民,暗中觀察藥效。
得出來的結果不大如人意。
或許是他沒能學會滇南本地人炮製藥物的手段,或許是那“神樹”真的只庇佑信徒,治癒之數竟不過半。
由此可見,倘若他再拿著這藥去達官貴人那裡招搖撞騙,有五成可能要捱上一頓死打。
萬一病人吃藥後兩腿一蹬嚥了氣,他還要吃上官司。
蘇三白只好自認晦氣,斷了靠“鬼搖頭”發財的念想,一路走,一路賣藥,好儘快把這燙手山芋變現,能撈上一點是一點。
就這麼著,尖著腦袋撈錢的庸醫遇上了病急亂投醫的田秀才。
……
面對若有所思的項錚,樂無涯不疾不徐地奏道:“微臣在南亭時,亦知滇地多瘴癘。本地人解毒之法五花八門,這所謂的‘鬼搖頭’,許是真的有些門道。蘇三白已經簽字畫押,且願意帶路前往尋找‘神樹’。至於他手中剩下的藥粉,臣已收繳來了,暫留都察院存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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